第35章 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第35章 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听著白川的豪言壮语，嬴政失笑：“好。”

然而李斯原本还带著笑的神色却收了几分。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叠洁白的白棉纸，开口道：“白先生，若你想给白棉纸定远超其成本的高价的话……恐怕还会有一个问题。”

说著，他指了指那一叠纸：“官署日常书写，总会有誊写出错或墨污损纸的时候，而且纸张怕水，你我修订计政录时也不小心打翻过茶盏，这些都算正常折损。领纸以后，也不可能要求书吏将每一张都变成正式文书交回来核对。”

“如此，必定会有人私自昧下官府所发放的纸张，仅凭领用数量很难查出。他们不设纸坊，只私下交易，恐怕很容易滋生贪污啊！”

然而白川却已经很快地想到了解决办法——

信笺纸！

穿越前他当牛马的时候，信笺纸已经伴随著电子化办公而渐渐淡出了众人的视线。

但很多年前，白川还只是个小学生的时候，每次写字画画，都是用的爸爸妈妈从单位上带回来的信笺纸，上面画著横线，抬头写著公司名称，可能还有浅浅的公司logo水印……

那是白川童年的记忆，也是白川想到的解决这个贪墨问题的绝佳手段。

于是白川笑眯眯地开口：“那就把给官署供给的纸，都做成无法在市面上流通的，不就好了？”

李斯一愣，白川已经随手抽出了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上一道道竖线，多亏了这些年临摹字帖，他现在用毛笔时手已经很稳了。

他对照著李斯在计政录上常用的字体大小，把一张纸上画满了竖线，又在最右侧开头写下【大秦官纸】几个字，展示给嬴政和李斯看：

“诺！今后发给官署的白纸，全部都印上这样的竖纹和标题，不仅可以避免其流入市场或者被用作贪污贿赂，也可以和竹简一样一栏一栏，规定好字的大小，阅读起来亦更容易一些！”

李斯不禁点头：“此计不错。毕竟官纸本身带著固定标记，即使有人私自留下，也很难再当作普通白棉纸卖出高价。”

嬴政也点头：“若市肆中出现大量带有官用字样的纸，查起来也有了明确的由头。这个办法拦不住所有私取，却能直接断掉转卖之路。”

白川继续说：“对，如此一来，若官员只是留下几张，拿回去给孩子练字，也就不用管了。不差这一点。”

只要卖不出价，也就不会有人收来当贿赂。反正他小时候这种纸可真是多到没人要，甚至被用来卖废品！

嬴政从白川手里接过那张白棉纸，目光在白川所写的几个字上转了一圈，感觉先生这随手写的字，也是狂放了许多啊……

不过他没在意那么多，而是道：“官纸既然要有身份，便不能只靠纸坊自己约定，需有明文法令规定，民间不得公然买卖或使用这种官纸。”

他又看向李斯：“若有人私造官用标记，或将成批官纸拿到市上贩卖，交有司依律处置。各署领纸仍照簿册登记，正常折损如实记载。”

李斯行礼应下。

嬴政把纸放回案上，又道：“不过这四字只管官纸本身。正式文书该用印信的仍旧用印信，该有封泥的仍依旧制，不能因为纸上有了‘大秦官用’，便省去原有验证之法。”

白川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对，这个也很重要。官用纸只能证明它本来是给官署用的，可证明不了写在上面的内容就一定是真的。”

制度大致有了样子，李斯很快便把注意力转到了眼前更现实的事情上：“这样一来，官府所需的普通白棉纸也要先经过印坊。先生方才说可以免费供给，现有纸坊和印刷坊能不能支撑第一批使用，便得重新算一次了。”

白川听见李斯问到产能，立刻叫杜威取来了纸笔。

他想了想纸坊这段时间的出纸情况，开始在纸上书写：“按现在的人手、纸槽和已经备好的原料，白棉纸每月能生产出一万五千张左右。”

他说著在纸上唰唰写著：“纸坊各道工序本来就是前后错开做的，所以只要前面的原料不断，基本每日都会有新的成纸出来。不过由于天气对晒纸的效果有很大的影响，因此无法保证日产量，最好按月计数。”

李斯追问道：“印坊呢？官纸多了一道印制的工序，会不会影响供纸的速度？”

“不会的。”白川根本不需要思考就能回答，“普通官纸的版面简单，只有固定标题和纵栏，多做几块相同的雕版便可以不必担忧后续出现损坏问题。现有印坊只要专门腾几张印案出来，每日新出的白棉纸都能当天印完。”

李斯低头看著刚写下的数字，又将《计政录》拉到面前，翻了几页以后才道：“若按一月供纸一次，现有产量应该可以覆盖中枢诸署和咸阳县廷。官署第一次改用纸张，实际耗用还没有成例，初期应留出一定余量。待施行一月后再看实际耗用，调整份额。”

白川点头：“也好，我明日起开始安排工坊扩建的问题，前面两个月攒下的纸也有不少，依照之前的经验，再过一个月，扩建就可以完成，只要配备齐人手，到时候一月生产三万张纸不成问题。”

“不够。”李斯却摇头，“若只是推行计政录，倒是勉强能够上，但若要整个大秦都推行纸质化办公，一个月三万张还是少了。”

白川想了想：“如此，我且先算算，若整个白水苑只生产白棉纸……”

他回忆了一下整个造纸坊附近可用的面积：“如今的四十余造纸工人，若全生产白棉纸，大概一个月能产十万……不，还是按八万记吧。以那一片适宜的区域面积来计算，最多可以扩建至三倍……到最后，保守估计，每月约能生产二十万张纸。”

“如此，寡人便在禁苑之外另给先生一处地方。”嬴政道，“先生不也说过，粗麻纸与精麻纸主要是卖给黔首和寒门学子的，以后移到苑外制作，运送原料与成纸也方便得多。”

“那就好办多了。白水苑留下官纸和白棉纸，也可做保密之用。”白川说著已经开始琢磨选址。

“不过纸坊的选址最好如白水苑一般，容纳进一条水流稳定的活水，毕竟造纸的洗料、制浆、抄纸都离不开活水，水质还不能太脏。也得避开容易涨水的低洼河滩，否则一场大雨下来，晒纸场和堆著的麻料都可能泡掉。”

嬴政听著，白川又拿笔在纸上随手画了条水线：“纸坊本身需要一片较平的地方搭棚、放纸槽和晒纸，旁边若有一些自然高差，排水会轻松许多。麻料体积大，成纸又要往各处送，路也不能太难走，至少装料的车能正常进出。还有一点，麻料前期浸泡的时候味道不算好闻，离民居远些比较好。”

嬴政点了点头：“寡人让少府按这些条件去找。地方寻出来以后，先生亲自去看，先生觉得能用，再定。”

白川笑道：“唉！怎么说著说著，盈利的影子还没看见几分，大王就又要投许多钱进去了！”

大王真是天使投资人啊！

嬴政满不在意地摆摆手：如白川所言，麻纸的用料并不昂贵，这点钱算什么？只要场地找好，把棚子搭建起来，至于人工……大秦多的是战俘劳工。

比起未来清晰可见的利润，这投入对秦王来说，真可以忽略不计。

李斯则是开始了新的计算：“如此，首批《计政录》的推行，便只按白水苑现有的白棉纸产能来定最稳妥。”

白川点头：“这个臣赞成。白水苑每月一万五千张白棉纸是现在已经做得到的数，扩建以后多出来的，等真做出来再往上加。”

李斯又取来一张空纸，依照自己熟悉的文书往来估算了片刻，随后道：“以现有产量，第一阶段不宜分得太散。臣以为，可以先在咸阳中枢选取与户籍、赋税、仓廪等事务往来最密的几处官署，再加上咸阳县廷。这样既能真正试出《计政录》在中央与地方之间怎样运转，一月一万五千张怎么都留得出周转余地。”

嬴政看了一眼李斯刚刚圈出的范围，直接定道：“就按李卿所说的办。范围先留在咸阳，等三个月实际用过以后，再看白水苑那时的产量与各署真正耗纸多少。苑外麻纸坊建成以后，白水苑腾出的人手和地方如何重新安排，由先生自己决定。”

白川应了一声。

李斯随后又与嬴政商议起各署领纸、文书交接和新旧制度并行的安排。白川起初还听著，遇到涉及供纸数量和时间的地方便补上几句，等这些都定下来以后，话题渐渐全成了秦廷各署内部如何执行，他便彻底没了插嘴的地方。

案边恰好放著方才试画官纸留下的一张废稿。白川把它拖到手边，开始随手折纸玩。

过了一会儿，等嬴政和李斯聊著聊著突然看向白川，发现白川已经折出了好几个小玩意儿，乍一眼看过去居然能认出好几个动物：狐狸、兔子、鸟，还有……

白川发现嬴政和李斯在看他，便把手里那个可以伸缩弯折的纸折的龙展示给嬴政看：“大王你看！龙！”

李斯：“……”

李斯乘机告状：“大王您看他！前几日斯来同他商量修订计政录时，他也是这样，一个不注意就跑去玩别的了！”

嬴政：“……”

看来先生的注意力是真的很不集中了。

白川也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摸鱼被抓包了，不好意思地把纸龙放在了桌上：“那个啊，这，这不能怪臣，后面那些臣真听不懂了，一听就头晕！”

李斯还想继续告状，但嬴政已经选择了包容：“也对，聊这些先生不感兴趣的事情，还让先生旁听，累著先生了。”

李斯：“？？？大王？”

您听听您说的是人话吗？咱俩在工作，他在玩啊！怎么就累著他了！

“李客卿别生气嘛！”白川把桌子上那个纸折的狐狸递给李斯，“这个送给你，你看，像不像你？”

李斯：“？哪里像我？”

白川道：“因为李客卿像狐狸一样聪明！”

李斯：别以为你夸我我就会原谅你在我加班的时候摸鱼！

但李斯确实吃这一套，于是他接过狐狸，谈道：“你别叫我客卿了，我字通古，你以后唤我表字即可。”

而且，说不定这次记上了这一大笔功劳，他就能升职了呢？

“噢噢！好啊！通古兄！”白川爽快地答应下来，又挠挠头，“不过我没有表字诶，你直接叫我名字也行。”

李斯一愣：“先生无表字？”

“嗯。”白川大大方方地回答，“我父母都是普通黔首，就没想过要给我起表字。”

“何不自己起一个？”李斯问，他的表字其实也是自己起的，别问，问就是博古通今！

白川尴尬一笑：“那啥，我起名的品位不好……”

他家的两小只，熊猫叫咪咪，渡鸦叫小黑，都是随便起的名字，后来大王实在是忍不了，愣是拿他当初谎称给熊猫起了表字为由，给小黑起了个字叫墨羽。

说到这儿，他突然眼睛一亮，转向嬴政：“不如，大王给臣赐个字吧？大王起名的水平肯定比臣高！”

嬴政：“……？”

诚然君主给臣子赐姓赐名，也是常有的事，但嬴政在心里是把白川当作老师的，如此一来，岂不是倒反天罡？

但白川好像真的很期待的样子，嬴政便思考了一下：“也好，先生之后出入朝堂，有个表字也方便许多。待寡人想想。”

他心念几经翻转，想到白川来到咸阳才多少时日，造纸、印刷和计政录便即将要给大秦带来天翻地覆一般的改变。

更早以前，那一封封从蜀地送来的信，也曾替他打开许多从未想过的路。

再想想先生天工开物那厚厚的一册，还有先生说要在山谷里悄悄为他准备的惊喜，如今的这些大约还只是个开头。

他微笑著看向白川：“先生仕秦，正如水势初来，往后尚长。不如就取‘方至’二字，如何？”

李斯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吟诵出了《诗经》中祝颂君王的名篇：“天保定尔，以莫不兴。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白先生于大秦，便如川之方至，尽洒甘霖啊！”他说著拱手，“恭喜先生得一好字，更恭喜大王得一贤臣！”

本来还没太明白的白川听了李斯这个解释，顿时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字了：“大王谬赞了！臣……谢过大王！”

嘻嘻，这可是嬴政给他起的字！是夸夸他的哦！

白川得意极了：“以后我也是有表字的人啦！”

他要给自己刻个章！到处盖！

这话题揭过，李斯也忘了控诉白川的摸鱼，把话题拐了回去：“大王，若按方才所说，白水苑需先备出首月官纸与《计政录》配套表式。诏令下达以后，各署先有几日熟悉新制，再于月初正式启用。首月结束后，臣收齐各署实际耗用与第一轮填报的情况，第二个月即可调整领用数量。满三个月以后，再决定是否扩大到咸阳之外。”

嬴政看过李斯记下的日期，又转头看向白川：“先生，白水苑多久能够备齐首月所需？”

听见自己被叫到，白川立刻把手里的纸块放下：“臣按现有库存，隔几日便能交出，不过为了掩人耳目，或许等新的造纸坊建好更为妥帖，臣这里也能多备些库存以备不时之需。”

嬴政点头：“那便定在造纸坊落成之日吧。”

李斯起身行礼：“臣领命。届时，臣会在朝会呈上计政录，且……”

他的目光看向白川：“也需要方至兄到场，向诸臣呈上印刷好的表格、官纸和白纸。”

白川：“没问题……吧！”

虽然他是第一次上朝，但……凡事总有第一次嘛！他尽量不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