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您说臣是不是天才呀？

第34章 您说臣是不是天才呀？嬴政来的时候，白川正和李斯在议事屋里把准备呈给嬴政的《计政录》与第一批表式重新整理，听说车驾已经进了苑门，立刻起身整了整衣袍，一道出去迎人。

嬴政今日带的侍从并不多，因此进苑以后也没叫人另外张罗仪仗。李斯远远看见，便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见过大王。”

白川也随之见礼：“见过大王！”

“不必多礼。”嬴政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过一圈，嘴角带了些笑意，“先生与李卿接连忙了这么些日子，今日特意请寡人来，想来是有好东西要给寡人看了。”

白川嘿嘿笑著：“是啊，大王，都说了臣一定给大王一个惊喜，这不就做出来了？大王请看。”

几人进屋以后，李斯将案上已经整理好的《计政录》呈到嬴政面前，又把配套表式取出几种，一并展开。

“大王，臣已依秦廷现有官署与文书往来将全书重新修订。这些表式也已经照实际使用重新调整过，往后各署领到《计政录》以后，可以直接取对应空表填写。”

李斯说著，将其中一张向嬴政面前推近了一些，“同类表式制式相同，地方官署只需填写空栏，再依规定逐级递送至上级，上级官员可对地方的状况一目了然。”

嬴政拿起那张表，依次看过标题和各道纵栏，又取了另一类比较。

白川坐在一旁，看著嬴政安安静静地读著那些表格，心里期待著之后给嬴政展示雕版印刷，余光瞥了一眼李斯，却发现李斯居然……有点紧张？

也对，这可是能让李斯在朝堂上大放异彩的东西！

过了一阵，嬴政终于看完了大部分的表格，将计政录合上，赞道：“好！有此《计政录》，各县、各署都能用同样的格式统计汇报，书吏只需照栏填写，官署清查校对也更加简洁明了。此法有利于大秦之千秋万代！”

李斯顿时松了口气，白川在旁边打趣他：“大王，您可得好好夸赞李客卿，这些天来他日日夜夜地工作，肯定是累坏了！”

李斯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显著你了！

见嬴政笑著看过来，李斯连忙郑重行了一礼：“大王信任臣，臣自当尽心。先生原先定下的框架已经很周全，臣只是将秦廷现行的制度与之融合，才有今日这一版。”

嬴政也并不会吝惜对臣子的夸赞，何况他本来就赏识李斯的才能，于是果真夸道：“先生最初定下的是记录和统计的办法，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整套东西做到能在大秦真正推行，是李卿之功，没有辜负寡人的期望。”

“大王谬赞了。”李斯嘴上说著自谦的话，实际上开心的神色根本掩饰不住，不过，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得做，于是他就去夸白川，“真正重要的，是白先生所想的雕版印刷术呀！”

他把话题转到印刷上，白川就来劲儿了：“大王可知，臣用什么办法，实现了大批量生产这些空白表格的？”

嬴政看著桌上的表格，每一种表格都有厚厚的一沓，靠人手写不知道要写到什么时候去，于是问：“可是方才李卿所说的，雕版印刷术？”

“正是！”白川得意地挺起胸膛，“大王您跟臣来！臣带您去看看臣造的印刷坊！”

这一路上白川走得雄赳赳气昂昂，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嬴政在后面看得好笑：先生还是如此，每到了献宝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到了印刷坊，里面照常有人做事。工匠见嬴政进来，连忙停下行礼，嬴政抬手让他们继续，自己则跟著白川走到正在使用的印案旁边。

案上固定的是《计政录》其中一张表格的雕版，上面的细线构成的表格规规整整，不过文字却都是反的。

白川介绍道：“大王刚才看见的表式，就是从这种版上刷出来的。”

说罢，他吩咐工匠开工，展示给嬴政看。

在大王面前，工匠自然不敢怠慢，立刻用圆刷重新给版面施墨。等墨色落匀，再将裁好的纸复上去，用大面积的横刷从背面刷过，随后揭起纸张，一整张表格便印好了。

随后，这张纸被送到了旁边的裁切处，沿著边缘裁成A4的大小，放在旁边等待墨迹干透，再和之前印出的表格拢成一沓。

印刷的工匠则已经开始准备下一张。

不过这一张，自然是被交到了嬴政手里，嬴政看著刚刷好的纸，自然又要问一番产量、雕版使用时限等问题。白川和李斯一一解答过后，嬴政赞道：“此法果然妙极！”

这回换李斯打趣旁边鼻子都要翘上天去的白川了：“大王！正如臣所言，这雕版印刷术，才是真正的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但白川和李斯可不一样，他一点也不会不好意思，反而拍了拍胸脯：“没错！有此雕版印刷术，不仅是这计政录，此后大秦要颁布的一切律令，雕一版可印千张，且纸张轻薄，易于运输，旬日之间可以遍及郡县！”

嬴政笑叹：“大秦以法治国，然而法令传播困难，正是因为那些律令，若写在竹简上，便会重得像石头；若写在锦帛上，便会贵得像金子。先生的造纸术和雕版印刷术一出，可叫大秦做到法令一出而天下知，实乃不世之功也！”

白川高兴得眉飞色舞：“嘻嘻，大王，不世之功且不说，您说臣是不是天才呀？”

不管，要夸夸！

嬴政都乐了：“先生放著功劳奖赏不要，只想被称一句天才？”

白川：“您就说是不是吧！”

嬴政点头：“是，先生乃天纵奇才，寡人佩服。”

白川满意了，随后又道：“眼下白水苑这点规模，所造的纸姑且能供应上计政录的使用。不过，臣打算继续扩建纸坊，希望大王能让纸的使用铺开得更广，不仅官署采用纸质化办公，学子读书习字，典籍传授，亦可享受纸的便利。”

李斯早就悟到了白川做造纸术和雕版印刷术的本质是图天下学子的便利，于是也跟著开口道：“世人如今所谓学富五车，也不过是因为竹简笨重，文章的传播更是靠人一字字抄写。若纸张能铺开至大秦上下，今后定能培养出更多为大王效力的学士。”

嬴政对白川先前所写的三省六部、科举取士也印象深刻，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两人的意思，不过他摸著下巴沉思了一下：“若真扩大纸张的产出，推广至大秦各地，原料和成本如何？”

“这个好说。”白川道，“臣这里确实有大王手中那种用于印刷计政录的白棉纸，得用构树皮制作，原料需要一定的生长周期。不过，臣还有别的纸呢！”

他说到这里便让杜威去取几张样纸过来。

没多久，三叠大小相近的纸被送到了案上。

嬴政先抽出那张颜色略暗、纸面还能看见细微纤维痕迹的麻纸，用手指捻了捻，又拿起旁边那张明显更加平整的纸比较；“这两种纸张，便不需要构树皮了？”

“没错。”白川道，“这两种纸张都用麻料即可，粗麻纸造价低廉，工序简单，给稚子幼童用来习字尚不足惜。精麻纸也用麻料，不过制造时要多费一些工夫，纸面比粗麻纸均匀平整，可供学子用于抄录或写手稿。”

李斯拿起泛黄的精麻纸看了一阵，想起自己这几日改稿，用的都是那种精细顺滑的白纸，不免有些肉疼：“先生，您怎么不早把麻纸拿出来？这几日修修改改，得浪费了多少白棉纸呀！”

白川目移：“嘿嘿，忘了。”

其实是他自己一直遗爱习惯了在精致一些的纸上写字，毕竟他自己掌握著生产，用起来也不觉得心疼，所以下意识地都用了白棉纸。

毕竟白棉纸确实比麻纸更加顺滑洁白，触感细密，写起来墨迹也更不容易晕开，有这条件白川也不愿意用麻纸的。

嬴政倒是也没觉得有什么，白川和他通信了那么多年，都用的是上等的好纸呢！

嬴政将三种纸重新铺在案上，又用手指捻了捻那张粗麻纸，问道：“先生既然已经把纸做出了几个等次，是准备日后在大秦境内贩售吗？”

白川听他问到这里，便顺势说道：“确实如此。尤其白棉纸，少做宣传就能卖出很高的价格，大王给臣安排白水苑的这些花销，很快就能收回来了。”

李斯手里还拿著那张精麻纸，听完以后在纸面上轻轻弹了一下，随即开口道：“先生可别觉得麻纸的收益就小了。若粗麻纸、精麻纸真能卖到寻常士人和商贾都愿意承受的价钱，往后的用量恐怕会比先生预想得大得多。”

见白川看过来，他晃了晃手指：“豪门贵族的产业，商贾摊贩每日记账，本就要耗费大量简牍，民间的契券和私人书信也都离不开书写。届时买纸的人自然不会只限于学子、贵族。”

白川觉得这话很有道理：“这样看来，纸坊的规模确实还得再扩大啊。不过粗麻纸十多二十天就能产出一批，精麻纸也只不过多上几天而已。加上造价低廉，产量其实还行。”

李斯不禁有些担忧：“眼下这些工匠都在白水苑内，人数不多，先生尚且管得住；以后扩建纸坊，人数增加，造纸术会不会有泄漏的风险？”

白川想了想，回道：“其实粗麻纸和精麻纸，便是泄漏也没什么关系。因为旁人再怎么新建工坊，恐怕也快不过白水苑去，加上白水苑生产的批量很大，也能把价格压得较低，其他人想抢占市场可没这么容易。”

不过，他话锋一转：“但这个白棉纸的制作工艺，确实得好好保密。大秦官府所用的纸，想必能得到那些豪门贵族的追捧，但实际上除了工序麻烦一些，其原材料构树又是剥皮也不会死的特殊树种，只要种植量上来，成本并不比麻纸高多少。”

李斯看著他，觉得白川想简单了：“白先生可是太小看那些豪门贵族的底蕴和财力了！若真想抢占市场，大可先亏本贩售，甚至买空你售出的纸，再另行贩售……”

嬴政倒是觉得这个问题好解决：“无妨，寡人可下令，大秦境内的纸张贩售由先生全权负责，任何人不得自行仿造纸张或另设作坊售卖。”

白川愣了愣，抬头看向嬴政：“啊？”

这不就是垄断售卖权了吗？可一般垄断售卖权，不一般只允许官府出售吗？怎么还落到他头上了？

他呆滞地用手指向自己：“这种权力，真的要给我吗？”

嬴政点了点头：“没错，日后扩建纸坊，销售定价，都由先生负责，其中获利自然也归先生所有。”

白川挠了挠头：“这个……白水苑上下运作的成本也都是大王拨款的，这份利益自然应当是大王的。况且印刷术更是需得由大秦官府控制的为好……”

嬴政语气很平静：“纸张一旦铺开，任谁都能看出其中巨大的利益。先生所献出的诸多计策，能利于国的，寡人不会客气，可也不能总是白拿先生的。先生既不要官职，也不要功劳，那么这份利益，先生就不要推辞了。”

臣子再是怎么不慕名利，视金钱如粪土，他身为君王该有的赏赐态度却不能少。

况且，赏金赏银，于先生而言大抵确实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那天先生在咸阳城逛了半日，都没花出去几个钱。

倒不如有了这卖纸的收益，白川的富裕就不只是他所赏赐，这白水苑的一切也不再仅仅是他去拨款给予，而是可以自行运转起来。

嬴政在心里思索著，那边白川听得眼眶一热：“大王！”

垄断一个行业所能获得的利润，他是想都不敢想的。不过白川也做不出来那种仗著自己垄断行业就把纸卖上天价的事来。

当然，白棉纸不一样，且看构树皮的生长周期和长达两个月的生产时间，加上主要是为了从那些豪门贵族手里掏钱，他可不会手软！

于是他便不再推辞：“既如此，臣谢过大王。不过臣并无经营的经验，需要官府帮忙的时候，臣也不会跟大王客气的。”

嬴政摆摆手：“寡人早就说过，凡先生所求，寡人无有不允。”

李斯在旁边听到这里，终于笑著开口：“先生今日得的这一份差事，分量可不轻啊！纸坊若能长久经营，所得之利便会年年积下去。大王把这件事交给先生，先生以后怕是很难再把自己叫作闲人了。”

白川摊开手：“李客卿还惦记著这事儿呢，不就是我在您工作的时候偷偷跑去摸鱼了嘛，我这人当野人当惯了，注意力不集中，没办法的！”

不过赚钱的事情和每天大清早去上朝完全是两回事。前者他还是有点兴趣的。

“既然民间制纸售纸的事情都交给臣经营了，那大王，”白川一挥手，语气颇为豪迈，仿佛在给嬴政看他打下的江山，“大秦官署以后所用的纸，便都由臣一应供给。实行纸质化办公以后，除了表格，各署也都要长期用纸，需要多少便都直接从臣这里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