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和你们工作狂没话说!
李斯把刚印出的几张表格重新叠好,又转向白川,语气郑重:“先生,这东西若只拿来印表式,已经足够了。可斯看著这块版,总觉得它能做的事情……远不止这些啊!”
白川听得笑意更深:“不瞒你说,我当初做它,也没准备只让它一辈子印白水苑的统计表——”
他对李斯眨眨眼:“客卿可见过,我写给大王的策论?就是有关科举的那部分。那可是要培养不少读书人呐……”
李斯一顿,瞬间恍然大悟:“高!实在是高!如此一来——”
“诶诶!”白川连忙拦著他,“客卿且先别说,此事远比计政录更需要从长计议,日后我们再行商议!”
李斯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连连点头,又低头去看那块反刻著文字和纵栏的木版。随从还抱著他带来的《计政录》站在一旁,他抬手取过其中一函,放到印刷案边,视线在纸上的表式与木版之间来回停了片刻。
工匠已经开始给下一张纸上墨前的版面重新整理,细微的刷毛声就在案边响著。李斯手中还拿著刚刚印出的几张表格,显然已经舍不得把目光从那块木版上移开。
不过……
李斯很快想到了一个问题,眉头又略略皱起,他从随行的侍从手中拿过修订后的《计政录》,翻了几页,翻出其中一份表式。
白川凑过去一看,发现那是一份用于仓廪统计的表式。正文里的填写方法已经被李斯修订得很细,真正画在稿面上的空表上方也留了一段固定说明,提醒经手官吏如何核算旧积与本期出入,又有哪些情况需要另行注明。
由于白川最初写计政录的时候,就都是用的大约A4大小的纸张,后来提前供给李斯的那一批纸张也都是差不多的尺寸,李斯自然就沿用了这个规格。
不过……纸一样大,人写的字就可以变化了,李斯本来就很擅长书法,在需要的时候将字体放大缩小也是信手拈来,刚才白川只是读还不觉得,这会儿摆到雕版旁边,两边的差别一下就显出来了。
——这一张表格里的字,太小了。
阅读不成问题,但要阳刻成雕版,恐怕……
白川看明白了其中的问题,将负责刻版的工匠叫到近前,问道:“若这一页照原样刻成版,上面的字和栏格都保留,能刻得下吗?”
那工匠看著稿子,琢磨了一阵才道:“如果换细刀,慢慢刻,倒也是能刻下的。不过……之前也实践过,印刷的时候,越小的地方越容易模糊,雕版上的小字也比大字更容易损坏一些。”
李斯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看来,这计政录之中,还有一些需要再做修订啊。”
他抬头,看见白川也皱眉,便又改口:“白先生不必担忧,斯原本担心制表的效率问题,因此在修订时,都尽可能将表格浓缩为一张。既然白先生有此妙招,斯便可以放心地将其中一部分表格拆分成两张、三张,如此便不会有字太小的烦恼了。”
“哦!噢噢!不愧是李客卿!”白川连忙给出夸夸,随后又有点不好意思,早知道他不卖这关子,提前给李斯说明白自己打算做雕版印刷,李斯大概就不需要返工这一次了。
李斯不知道白川在想什么,不过他自己是个工作狂,当即就找白川要来了纸笔,打算进行修改。
这会儿他也顾不得白川的院儿里可能有熊猫了,白川就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小院,也拿出了自己以前绘图时用的尺子,帮著李斯一起商量如何修改。
过了不知道多久,白川的肚子突然发出了抗议:咕噜~
白川:“……”
别干了!吃饭!
于是白川强硬地把桌上的笔墨都收了起来:“李客卿,在我的地盘上,就得听我的——必须吃完饭再继续工作!否则这《计政录》我可要没收了!”
李斯盯著被白川拿走的《计政录》,竟然还颇有几分幽怨:“白先生何必现在就收走,做饭不也要时间吗?斯可以先改著!”
白川:“?你想吃白饭?想得美。”
只有嬴政才能在他家享受坐著等饭的待遇!
于是李斯就被白川扭送到了厨房——
他以前不过上蔡的一个小吏,又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自然也是会做饭的,只是他少时一心求学,长大后又满脑子只有仕途,所以对吃这方面没多在意,这几年在大秦当客卿,自然也是不用自己做饭,因此被白川指使去给炉子添柴,都显得有些生疏。
白川嫌弃他:“蒙小将军都比你有用。”
李斯也不介意被白川指使著干活儿:天才嘛!天才都是有怪癖的,他李斯自己也有。况且白川让这么个天大的功劳给他,他选择包容!
他索性顺便提起了蒙恬的事情:“说起来,我大王,你之前研发的马具基本已经成型了,你不要功劳,大王就打算把功劳和明面的封赏都记在蒙恬头上,说不定不久之后,他真的就是蒙小将军了。”
“挺好,挺好。”白川很满意这个结果,又跟李斯说,“李客卿也别急,等计政录正式推行,你的功劳也不会少的!”
李斯看了他一眼:“我急的是这个吗?”
白川歪头和他对视:“不是吗?”
李斯:“……”
好吧,他确实有一点急著想升职,不过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于是李斯说:“我只是热爱工作,热爱大秦!”
白川敷衍地:“好好好。”你可真是太热爱大秦了!
他今天做的菜色很简单:番茄炒蛋!
唉,现在这个锅的品质,只能说勉强做出了一道还算能吃的番茄炒蛋吧!
再加上凉拌的豆皮,搭配米饭,凑合吃吧!
即便如此,他偷偷加入了调味料的这一顿饭,还是让李斯吃得非常满足。
吃饱喝足之后,白川开始犯困了,但李斯一点不困,补充体力之后,这个核动力牛马哞的一声又开始拉磨,拿著笔就开始唰唰地改起了计政录。
白川:“……唉。”
他和工作狂真是没话说!
于是,一整个下午,就这样在“李斯一直干活儿,白川一会儿去摸摸熊猫,一会儿去逗逗渡鸦,一会儿再给自己整些下午茶来吃”中度过了。
等到太阳都快落山的时候,白川看著那张已经添了好几道墨迹的稿纸,叹气道:“李客卿今早来的时候,那么漂漂亮亮的新稿,就被画成这样了。”
李斯也低头看了一眼,方才还整齐得让白川恨不得拿来当字帖的页面,这会儿边上已经添了圈画和小字,连原来的栏线旁边都多出两条试画的细线。
他倒一点也不心疼:“之后我再誊写一份即可。”
真卖力。白川也低头,看著自己稿纸上画的,已经是打算给扶苏做的七巧板的图纸了。
他悄悄把这张纸压在了下面,对李斯道:“其实你也不用这么著急,刚才咱们筛选出的那些可以直接拿去刻的表格,我都已经交给了印刷坊的工匠,他们刻雕版也需要时间,不可能同时刻这么多表格的。”
李斯一琢磨,觉得也是,便准备告辞。
白川还跟他开玩笑:“客卿在我这儿待得都忘记了时间,不如直接住下?”
李斯呵呵一笑,说道:“这就不必了,不过,明日一早,斯定再来打扰。”
白川:“?”
不是,你真要来啊?
李斯当然是说的真心话——白川虽然思维跳跃,经常李斯做著做著就发现这家伙已经跑去不知道玩什么了。但同样,白川的思路也很灵活,李斯偶尔被难题卡住的时候,他都能给出奇妙的解法,比如在表格提前写好选项让填表人勾选;或者在表格下空白处添加竖线供书写补充说明……
总之,李斯觉得,这活儿不能他一个人干!得拉著白川一起!
白川:“……行吧。”
他觉得自己已经够容易对实验上头了,虽然很多时候是三分钟热度。但他实在没想到李斯干起政务来比他还吓人。白川好歹饿了会想吃东西,李斯这……
要不是白川时常给他的茶杯里添水,还催著李斯喝,李斯怕是一整天都能不吃不喝地扑在这计政录上!
这位是真正的事业型选手啊!他白川可做不到!
李斯回去以后,第二日果然又来了。
这次杜威已经提前知道了情况,在工坊那边清理出了一间屋子,里面摆好了案几,也备好了笔墨。白川过去时,桌上已经摊开了半函文稿,旁边还整整齐齐放著几张昨晚重新誊好的表式。
“我说李客卿,”白川一进门就看见李斯顶著俩黑眼圈奋战,不由得咋舌,“您昨夜不会是挑灯夜战,一晚上没睡吧?”
“一晚上没睡谈不上。”李斯起身同他见了礼,却已经没有了昨日那周全的礼数,行礼后就又坐下继续了,“昨日改过的几份已经有了章法,斯回去后顺手把相近的地方先理了理。先生今日只需从印刷和实际书写上再看看就行。”
白川坐下来翻了两张,呵呵,果然是昨天没改过的部分。
白川不免感慨:“李客卿,您说您跑我这儿来到底图个啥,我看您自个儿改得挺好啊!”
“先生说笑了,主要还是想看看昨日交给工匠刻的那几版,效果如何。”李斯头也没抬,“看到实际效果也好继续调整。”
“李客卿这话十分的正确,实践才能出真知呀!”白川忍不住想拽几句名人名言了,“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我……”
“等等!”李斯一看他要溜,连忙叫住他,“关于日期的填写,我有一点想法,想和先生商榷!”
白川:“……李客卿,你自己卷就算了,不要卷我啊!”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坐了回来。李斯也压根儿没搭理白川说的那些他听不懂的话,指著册子就开始讲起了他的计划。
于是,第二天这样,第三天这样,第四天还这样……
几日下来,由于白川总在饭店执著地把李斯拖去吃饭,李斯也彻底破罐子破摔,为了节省从会客室到白川小院的那点时间,登门便直接去白川的屋子里工作了。
白川有时还想睡懒觉呢,李斯都上门了,他也只能跟著起床,结果就是没干一会儿就趴在案桌上睡著了。
李斯看得恨铁不成钢:“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著!?”
白川比他更不解:“李哥!我的哥!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熬得住!你那黑眼圈都比咪咪还宽了!”
李斯:“……算了,你刚才看这一张表格看了这么久,觉得哪里还要改?”
“我正在努力找。”白川睁大了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诚实一些,“目前没找到。”
李斯:“很好,那让人送去印刷坊……这一页我也改好了,你看看?”
白川:“唉,怎么又改,你这不是折腾那些刻工吗?小心……”
话音刚落,外面便有人通报,说印刷坊的刻工有事求见。
白川顿时改口:“你看,刻工来找我们麻烦了。”
来的是这几日一直负责试版的老匠人。他带来的稿子已经定过内容,白川和李斯原本都觉得没什么问题,对方却指著雕板上一处道:
“白先生,李客卿,这几版字的大小虽合适,但……字离细线太近,平直的细线本就容易刻断,旁边放字的话,细线的凸起底下没有支撑,刷了三五次便开始有折断的迹象了。”
白川和李斯对视一眼。
为了大量印刷不需要换板,改!
类似的小事后来又有过几次。刻工只管告诉他们哪处难刻、哪道线太细,白川和李斯再判断能不能调整。碰到确实不好改动的地方,工匠便换种刻法,宁愿多费些工夫,也照著原稿留下。
这样反复又磨了几日,桌上被重新画过的稿子越来越少,已经整理好的最终稿却一函一函地重新归拢起来。
直到李斯把最后这一张放回整套文稿中,又将这些日子确认过的最终稿依次理齐。白川终于长舒口气:“天呢!李客卿!我再也不要和你一起工作了!”
看看桌上这厚厚一叠废稿,全用了也擦不干白川的辛酸泪!
李斯瞥了他一眼,没有回话,但那眼神就透露出了两个字:没门!
他把文件上的系绳绕好:“各级官署承接的关系都已经重新核过,表式与正文也能一一对应。按如今这一版,斯这里没有要再改的地方。白先生觉得呢?”
白川立刻回答:“我更没有修改意见了,就交给刻工吧。再让他们看最后一遍刻版上的事,有问题只改制作细节,正文和表式先定在这里。”
接下来便轮到印刷坊真正忙起来了。
整套雕版当然没法一日完成。白川隔了一段时间再去工坊时,靠墙的木架上已经多出一排完成的版,每一块下面都挂著小木牌,标明对应的表式。另一侧还有几名刻工伏案工作,手里的刻刀顺著反写的小篆一点点剔去字外的木料,细碎木屑积在案角,时不时便被扫到旁边。
已经刻好的版也没闲著。
工匠会先刷几张样纸,等墨干以后送出来检查。如果有哪里深了浅了,或者有断掉的地方,就再做调整。
李斯也终于是回去休息了几天,李斯再来的时候,印刷坊里的木架已经被占去大半。
以前杜威顾忌著白川说过印刷和造纸坊不能让外人进入,所以还都会先把李斯引去白川的院儿里或者会客室,如今李斯进印刷坊和回家一样熟练,白川到的时候,李斯已经在核对印出来的成品了。
“做得比我想得快。”他还跟白川说,“我还担心中途出什么问题,特地来看看。”
“你别说了,这几天刻工的刻刀都刻出了火星子,连我这几日也是看见《计政录》三个字就头疼。”白川笑道,“等这批全部做好,我得让杜威给他们多添几顿好吃的。”
旁边正在磨刀的工匠听见了,忍不住笑起来:“先生若真肯加饭,大家还能再快些。”
白川当即指著他:“你看,我就知道你们最诚实。”
李斯也笑了,转身继续去看最后几块还在试印的版。
又过了一阵,最后一块版也终于从刻工案上撤了下来。
这一次白川专门派人去请了李斯,李斯也是心情激动,收到消息几乎是立刻赶来了白水苑。
他白川院里,就发现院子里放著一张长案,印好的表纸按用途分成几摞,每一摞最上面都压著标明名称的小木牌,墨迹已经干透,纸张边缘也裁得齐整。
“还是得再给工坊盖点库房、办公室之类的屋子。”白川还在那摇头,“这摆到我院儿里来像个什么话。”
其实白水苑当然是有库房的,奈何这计政录是之后要在大秦闪亮登场的物件,凡废稿都被白川要求烧掉,因此杜威哪里敢怠慢,成品全都好好地送到了白川这儿来。
李斯的关注点还是更多地在表格上,他认认真真把各类表式陆续翻过。前些日子每张纸上都留下过无数修改痕迹,现在真正印出来以后,所有墨线都规规矩矩落在该在的位置,显得干净利落,令人心情舒畅。
他仔细检查过一遍,确认无误后抬起头,正好撞上白川的目光。
白川看看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成品,又看看李斯,嘴角慢慢扬起来:“李客卿,我们折腾了这么些日子,是不是可以请大王亲自过来看看成果了?”
李斯伸手压住最上面一摞表式,笑意也很明显:“斯也正有此意。”
这几天他老是跑白水苑的事情,嬴政肯定都知道,只是没过问而已。
如今,《计政录》已成,是时候向大王报告好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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