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雕版印刷

第32章 雕版印刷事情比白川想象中顺利。

最开始，顾大每天过来时都还保持著几分谨慎。白川给他水果，他就拿著水果站在竹林外围，等咪咪自己靠近，喂完以后也不会主动伸手去碰。白川偶尔带著他走进竹林，告诉他咪咪平时爱待在哪里，水在哪里喝，哪些竹子她更爱吃，他便一路默默记著。

咪咪对这个新来的人也谈不上亲近，不过很快便学会了：这个人手里经常有吃的！

到了第三四天，顾大抱著一筐削好的竹笋从后面库房出来，刚走到竹林边，咪咪便闻著味道从里面钻了出来，慢吞吞跟到了他身后。

顾大回过头，咪咪也停下来，一人一熊面面相觑，安静了片刻，顾大从筐里取出一根竹笋递过去。咪咪便心满意足地坐到路边吃了起来。

白川站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很是满意：对咯！就是这个样子！

他在心里给顾大内定下了熊猫饲养员这个岗位。

顾大也一样下定了决心，在竹林里修屋子的人刚开始动工，他便自己跟过去一起干活儿。咪咪一般不会主动靠近陌生人，不过偶尔咪咪路过，顾大也会去帮那些工人把咪咪引走，避免引起恐慌。

几日下来，小屋和库房都已经有了大致模样，咪咪也渐渐习惯了顾大出现在竹林周围。虽然还不会像见到白川那样远远就冲过来撒娇，却也对顾大习以为常。有时候顾大坐在屋前削竹枝，咪咪就在不远处趴著啃自己的竹笋，两边各忙各的，倒也相安无事。

白川偶尔从院里出来，看见这一人一熊安安静静待在竹林边，心里便放心了许多。想到自己以后可能会时不时就要去城里的宅邸小住几日，就又拉著顾大在竹林里伐出一片区域，要仿照后世的动物园，给咪咪搭各种秋千、滑梯。

顾大力气很大，理解能力也很强，所以白川只要给出图纸，说明白了怎么做，他自己就能慢慢把熊猫游乐场搭起来，咪咪虽然总去捣乱，但看得出来是喜欢这些玩乐设施的，对顾大也更亲近了一些。

这样一来，白川也放下心来，更多地投入到了研发和制作上去。

这天，天刚亮透不久，杜威就敲响了白川的小院院门。

白川刚醒没多久，十分意外：“杜威？怎么这么早过来找我？”

杜威连忙回答：“是昨日下过拜帖的李客卿来访。”

“哦！”白川恍然大悟，随后又惊讶道，“他来这么早？怎么没请他进来？”

“属下把李客卿请去造纸坊了。”杜威回答，也实在不是他的问题，而是李斯怕熊猫，因此根本不想靠近白川的竹林。

白川也知道这回事，就回屋换了件干净的外袍，往造纸坊赶去。

他到的时候，李斯正在翻看新产出的一批白纸，想来也是杜威安排人呈给李斯看的。

白川就迎了上去：“李客卿，好些日子不见，今日怎么这么早来我这里了？”

“白先生。”李斯也笑著回礼，“这段时间，斯可是日夜赶工，加班加点，才将大王安排的工作都做完了。正巧今日醒得早，索性便过来寻你。”

白川引李斯去找了个地方坐下，心里琢磨著以后要在白水苑里也设置一个会客区，面上却说：“李客卿这整日忙碌，倒是让我这个闲人听了心生愧疚啊！”

李斯心想：愧疚？我怎么就不信呢！当时不就是你自己对著大王耍赖，才导致修编《计政录》成了我一个人的工作吗？

不过，李斯也不在乎白川这句场面话，他抬手示意随从将文书送上案几，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成竹在胸的从容：

“《计政录》里原有的表式和填写之法都还在。斯依秦廷现有官署、文书递送以及各级经手之处重新梳理了，如今已经全部整理完成。先生先看看。”

白川接过来，扫到第一眼，就差点对李斯写的那一手漂亮的好字给跪了：妈妈，人怎么能用毛笔写出这种如同印表机列印出一般，一笔一画都清晰又工整的小篆啊！

他忍不住感慨：“李客卿，我后悔了。”

“什么？”李斯一愣。

怎么？难道他改的计政录有这么不堪，白川这么爱偷懒的人，都后悔没有参与修订了？

然而白川却哭丧著脸，语调浮夸：“我真后悔了！我不该那么早定下白水苑的内部统计表格！看看！还得是您写的这字才叫字！我写给他们的样稿那都是啥啊！”

李斯：“……”

李斯面不改色，内心却被夸得雀跃不已：这白川，真是有一双懂得发现美的眼睛……

白川贫了这么几句，也就认真地读了起来。

最初他设计时，心思主要放在记录口径与长期比较上，因此同一项数据该如何逐级送到上面，许多地方只留了一个大概框架。

李斯不仅修订了表格制式，还把它们真正接进了秦廷现有的官署运转里。有些原先会在传递途中重复填写的内容被重新归整，经手之处也都一一理顺，到了上一级官署时，该留下细目还是只取汇总，已经比白川最初那一版清楚得多。

读完以后，白川把那整册更加厚重的《计政录》重新合好，笑得十分真诚：“我会设计这些表，靠的是统计和记录的思路。真正落实到大秦官署，果然还是得李客卿这样的人掌舵呀！”

他白川不过是把现代的那些表格制式汇总、统一，而现在这一版《计政录》才是真正因地制宜，适合大秦推行的版本。

李斯听完，眉目间明显更加舒展了些。他微笑著说：“先生既然认可，便应该知晓，接下来该解决的问题是什么了。”

白川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大批量制作统一空表格，以供给各级官署使用——我白川既然敢吹出大话，一定是有把握的。李客卿放心，这件事我已经能做到了。”

李斯眉毛一挑：“果真？”

白川对旁边的杜威招了招手，他刚刚就让杜威去拿了东西，这会儿杜威果然递过来厚厚一沓纸。

白川把那一沓纸放到李斯面前：“如我刚才所说，白水苑现在每天都在用这样的表格统计，李客卿请看。”

李斯接过来一看，这是一份苑内物料出入的记录表，右侧题著名目，下面已经分出数道竖栏，固定的栏名写在上端，余下大片位置留作填写。

李斯刚修完《计政录》，自然一眼就看明白它是做什么的，顺手翻到下一张，发现都是一模一样的表格，就又继续往后翻。连翻了十几张，竟然都是一模一样的空白表格，李斯的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白川坐回原处，给两个人的茶杯里添了热茶，又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隔著杯沿，眉眼弯弯地看李斯。

李斯重新翻回前面，抽出其中一张放到案边，又从中段和后段各取了几张。他先把几张纸并排摊开，视线沿著标题和纵栏一点点扫过去，随后又把两张叠在一起，将纸边理齐，对著窗边透进来的晨光看了片刻。

李斯已经把抽出来的几张重新整理了一遍。他这回注意到靠右的一道竖栏上方有一个极小的断痕，墨线到那里会空出一段，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他从前后相隔很远的地方又抽出十余张，一张张找到同样的位置。

每一张都有同样的断痕。

李斯的手指停在那一点上，随即把其中几张并排展开：“这些固定文字和栏线，应当都从同一样东西上转到纸面。字形相同还可以说是熟手临摹，可连这么细的断痕都落在同一处，来源必然只有一个。”

白川终于把茶盏放下，眉眼里全是得意，却还故意问：“若以后供给各级官署的表式都能保持到这样的程度，李客卿觉得，够不够支撑《计政录》在大秦实际推行？”

李斯抬头时，神情已经比刚进门时亮得多了。

“足够了！”他说话也变快了很多，随后又把桌上那几张纸拢到一起，“同一种表式若始终能够这样一致，各署领到之后直接按栏填写即可。若真能按这样的方式大量制作，斯能保证将《计政录》稳稳当当地推行到大秦全国！”

白川听得心情大好：“哎呀！能得李客卿的认可，那我这段时间的折腾也算值了。”

虽然……他好像没折腾什么，都是安排给刻工去做，这段时间还是折腾人的玩具和熊的玩具，耗费的精力比较多。

李斯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叠表格，已经明显有些坐不住，白川就笑道，“既然李客卿也觉得可行，不如随我移步印刷坊，亲眼看看这些表格究竟是怎样‘印刷’出来的？”

“印刷……”李斯把这个陌生的词重复了一遍，心里猜到了什么，随即起身，“还请先生带路。”

白川笑著应了，叫随从把《计政录》一并带上，两人这才出了会客处。

从这里去生产区域还有一段路。沿途已经有人开始收整昨夜晾透的纸，成摞搬往库房，另一边又有人抬著裁好的木板从路上经过。越往前走，空气里的墨味越明显，其中还混著新削木料带出来的清气。

等到了印刷坊，里面的工人已经开工了。

两人进门时，一名工匠正把刚刷好的成品放到旁边晾墨，另一个人则在整理待用的纸。长案上固定著几块已经刻好的木版，版面朝上，凹下去的地方露著木色，凸出的字和线条还留著一层薄薄的墨痕。

李斯一进门，目光便被那些木板吸住了。

白川领他走近其中一张正在使用的版：“李客卿方才看的那一类表，就是从这里出来的。这边每天都在做，你照著他们平时的工序看一遍便明白了。”

工匠向二人行过礼，便接著做著手上的活。

他先把版面上的碎屑轻轻扫净，又用墨刷蘸了墨，在凸起的字和纵栏线上往复刷过。墨层很薄，随著刷毛扫过，反刻的文字与细长格线一点点吃上黑色。

李斯不自觉地往案边靠近了些，目光牢牢地盯在雕版上反刻的文字上。

等整块版面上墨均匀，工匠从旁边取来一张裁好的纸，先对准上沿和右侧的位置，将纸平稳覆到木版上。纸一落下，他便换了另一把干净的刷具，从纸背上缓缓刷过去。刷面贴著纸移动，力道均匀地压向下面那些已经著墨的凸起，纸面随之与整块版紧紧接触。

几遍之后，工匠捏住纸角，从一侧慢慢揭开。

白纸离开木板时，一整张完整的表式已经出现在纸面上。标题、固定栏名和下面的纵向格线清清楚楚，连刚才李斯反复检查过的那道细小断痕，也原样留在其中一道栏线上。

白川挥挥手，工匠就把那张表格递了过去，李斯抢先伸手接过来，看著那墨迹未干的表格，心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先生能研发出这样的技术，当真是巧思！”

白川站在旁边，对他这反应看得十分满足，听他这么说，立刻得意洋洋道：“哈哈，李客卿不必客气，请叫我天才！”

“天才！天才！”李斯也不在意白川的自吹自擂了，天才都是有怪癖的，白川尤其，所以他敷衍了两句，很快又把注意力转回实际制作上去。

他指了指案上正在使用的木版，向工匠问道：“这一块已经刷印过多少张？”

工匠想了想：“前后大约四百余张。边上一处起过毛，修过一次，其他的字线还都清楚。目前先生叫我们做的雕版里，还没有哪块板子损坏到不能用过。”

“照你们现在这样做，一日能出多少？”

“若纸和墨都备好，两个人配著做，整日下来能有三四百张。”工匠答道，“若中途换版、清理或者修整，便会少些。”

李斯听完，马上又去看那几块已经靠墙立好的版，眼里那股兴奋几乎更明显了：“这么说，一块版刻成之后，数百张同式空表一日之内便能完成。若同时有几块版在用，各类表式也能分开制作。”

工匠只管自己熟悉的部分，点头道：“坊里现在就是这么做的。白水苑用的几类表，各有自己的版，哪一类缺了便印哪一类，印完再裁剪。裁剪完后剩下的部分，还能回收再利用呢。”

毕竟，浪费纸可是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