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尺黄土,阎王生意
我叫陈九,二十四岁,豫南罗山人。
外人听这名字,以为我排行第九,其实不是。
我爷爷说,九是极数,也是凶数。
干我们这行的,取个贱名好养活,阎王不收。
可阎王不收,人要收。
我爷爷陈守山,是九十年代北派里数得上号的寻龙掌眼,一辈子观山定穴,从无失手。
可在九八年,他砸在了豫西一座大墓里,遇上塌方,连块骨头都没挖出来。
外人都说是意外,土塌了,人埋了,命该如此。
可我和我爹都不信——一个打了三十年洞、闭著眼都能听出土层虚实的人,怎么可能栽在一次寻常塌方上?
爷爷走后,我爹陈建国金盆洗手,在镇上开了一间小五金铺,这辈子再不碰土。
他把爷爷留下的半本《山经地脉录》手抄本和一摞泛黄笔记锁进旧木箱,用三寸钉钉死,塞到床底,拍著木箱跟我发狠:
“九儿,记住!陈家的男人,这辈子不许再碰洛阳铲!”
我嘴上应著,心里没应。
小时候趁我爹去集上拉货,我常偷偷把木箱从床底拖出来,用铁丝拨开小锁,一本一本翻看。
爷爷的字写得潦草,钩圆折锐,像虫子在纸上爬,但我却看得入迷。
什么“两山夹一沟,沟底有封侯”,什么“背山面水处,黄土埋王侯”,还有“辨土先辨色,红褐为夯,青灰为膏,黑臭为淤”。
这些东西,我爹说是封建迷信,可我知道不是,那是几千年传下来的、跟土地交道的真本事。
我学了个皮毛,从没实战过。
我原本也没打算走这条路。
我爹身子骨不好,大概是早些年下土落下的病根,常年咳血。
我只想等高中毕业,去市里找份工,攒钱给我爹治病,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人算不如天算。
前年我爹突然中风,半边身子瘫了,说话含糊,走路得拄拐。
为了治病,家里的积蓄掏得空空如也,亲戚们见著我们都绕道走。
走投无路下,我找镇上的混混借了八万块高利贷。
哪曾想,利滚利,短短两年竟滚到了十二万。
放贷的是镇上的混混头子,姓刘,人称刘三爷。
他手下养著七八个闲汉,平时放高利贷、收保护费,无恶不作。
那天下午,铺子里飘著一股苦涩的草药味。
我正蹲在煤炉旁给我爹熬药,门“砰”的一声被踢开,玻璃碎了一地,溅在我的脚边。
刘三爷甩著一条粗金链子走进来,叼著斜烟头,一屁股坐在柜台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陈九,钱呢?”
我搁下药勺,按捺住心中的怒火,低头应道:“刘三爷,再宽限几天,我正在想办法。”
“想办法?”
刘三爷冷笑一声,掐灭烟头,重重摁在木质柜台上,烫出一道焦黑的浅坑,“你都想了半年了,想出个屁来了?今天要么还钱,要么——”
他伸手指向里屋,“把你那瘫子爹抬到镇政府门口,让大家伙儿瞅瞅,老陈家欠账不还!”
我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扎进肉里,渗出几丝血痕。
里屋传来拐杖戳地的急促声,我爹颤巍巍走出来,半边脸瘫著,含糊不清地喊:“刘……刘三爷,再……再宽限……”
话未说完,他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我赶忙抢步上前扶住他,只觉他浑身都在抖。
刘三爷斜眼看著我们父子,嗤笑了一声:“行,给你们半个月。半个月后见不到钱,砸了你这破铺子!”
说完,他一挥手带人离去。
临走前,一个手下顺手把货架上的扳手全扫落在地,砸出一片刺耳的“哐当”声。
铺子里一片狼藉。
我爹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拍著大腿念叨:“都怪我……没用……害了你啊……”
我蹲在地上,将冷冰冰的扳手一把一把捡起来,心像被千斤巨石死死顶住。
十二万,半个月。
我靠打零工一个月挣两千,不吃不喝也要五年才能还清。
爷爷,我没路走了。
我心里默念了一声,然后把扳手放回货架后,我径直走进里屋,将床底的旧木箱拖了出来。
锈死的铁锁被我用螺丝刀硬生生撬开,发出一声酸牙的惨叫。
撬开木盖,一股沉闷的霉味扑面而来。
翻开潮湿的旧报纸,最底下躺著的,除了半本《山经地脉录》,还有爷爷的一摞笔记。
我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借著微弱的光线翻看。
翻到最后一本的末页,一张泛黄的名片掉了出来。
上书“李长顺,古玩经纪”,背面是爷爷透纸三分的狂草:“九儿若有难处,可找此人。”
我捏著名片,手指微微发抖。
李长顺是爷爷生前极少提及的黑市买卖人,黑白两道通吃,自爷爷出事后就销声匿迹,我爹也从不许我提他。
但现在,我已经无路可走。
我把名片揣进口袋,将木箱推回床底。
走到外屋,我强撑著笑脸对我爹说:“爸,没事。我去市里找个赚钱快活计,你在家安心养病。”
我爹张了张嘴,混浊的眼眶里噙著泪,最终只长叹一声,低下了头。
那天夜里,趁我爹熟睡,我猫著腰摸进跨房的杂物堆。
掀开积灰的破油布,底下赫然藏著杆精钢打造的组合式洛阳铲,螺纹介面上裹著油纸,依然冰凉锃亮。
我压著呼吸将其拆成七节,连同两把开刃的短狼牙铲,用棉布缠紧塞进包底。
天蒙蒙亮时,我悄悄推门下乡,站在了镇口的路口。
晨雾弥漫,远处的山峦朦胧延绵,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
我望著大山,在心里默念:“爷爷,保佑我,孙子要走你的老路了。”
班车呼啸而来,带起一阵尘土。
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后视镜里,小镇被浓雾一点点吞噬。
我闭上眼睛,靠著冰凉的窗户,脑海里一遍遍盘旋著爷爷笔记里的祖训:
“盗墓者,不见天光,不存善终。命系三尺黄土,财带一身血债。”
以前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可我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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