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温侯大度，再饿一天

张绣捂著胸前伤口，脸色苍白。

他一夜未眠。

叔父张济被吕布一戟斩成两段的画面，始终在脑中盘旋。

他听见贾诩失踪，顿时怒火上涌。

“什么冲散！”

“贾诩定是跑了！”

“当初就是他劝我们回关中，说什么七万大军足以压死吕布！”

“如今李傕死了，我叔父也死了，粮草还被烧了！”

“他倒是先跑了！”

郭汜沉著脸，没有说话。

樊稠低声道：“昨夜粮仓起火，后营火势冲天。先生若是去了后营……恐怕已经葬身火海。”

郭汜听见这句话，身体晃了晃。

张济死了。

李傕死了。

如今贾诩也没了。

西凉军中能出主意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

郭汜抬头望向郿坞方向。

远处七千并州骑兵列成阵势，静静停在一里之外。

不靠近，也不离开。

可那面“吕”字大旗一直竖在那里。

像是在告诉他们。

你们跑不掉。

军中粮草彻底断绝。

四万多西凉士卒，已经没有粮食下锅。

诸将聚在一起商量许久。

最后还是郭汜咬著牙做出决定。

“向东撤。”

“沿路找粮。”

“只要能找到村落、坞堡、粮仓，总能撑下去。”

没人反对。

继续留在郿坞城下，只有饿死一条路。

西凉军开始拔营。

可刚刚离开营地不久，吕布的斥候便将消息送回。

吕布听完，直接下令。

“七千骑兵，跟上去。”

“不许靠得太近。”

“让他们看得见我们，却摸不到我们。”

“诺！”

西凉军向东行军。

并州骑兵便跟在后方。

西凉军走，骑兵也走。

西凉军停下列阵，骑兵也停下。

双方始终隔著一段距离。

郭汜几次派人试探。

西凉军刚刚列阵，骑兵便拉开距离。

西凉军一转身继续走，骑兵又慢慢跟上。

不冲阵。

不死战。

只像一群甩不掉的影子。

日头升到半空时，西凉军已经疲惫不堪。

昨夜救火耗尽了体力。

今天又要穿著几十斤重的甲胄赶路。

更要命的是，所有人腹中空空。

有人嘴唇干裂。

有人走著走著便开始眼前发黑。

有士卒想脱掉甲胄，减轻些重量。

可一回头，便能看见远处并州骑兵的旌旗。

没人敢脱。

若没有甲胄，骑兵一旦冲来，只能等死。

郭汜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吕布骑著赤兔，始终在骑兵前方。

双方隔得很远。

可郭汜仍旧能看见那杆方天画戟。

想到李傕、张济死在那杆戟下，他胸口便像压著一块巨石。

终于，他忍不住勒住战马，转身朝后方大骂。

“吕布！”

“你不是天下第一勇将吗！”

“有本事便冲上来，与我西凉军决一死战！”

“这样跟在后面算什么本事！”

声音传出很远。

并州骑兵阵中，没有人回应。

吕布只是坐在赤兔背上，冷冷看著他。

郭汜越发暴怒。

“你不敢吗！”

“你若是个男人，便来杀我！”

吕布终于抬起方天画戟，朝前方一指。

七千骑兵同时向前走了几步。

整齐的马蹄声落下。

“踏！踏！踏！”

西凉军顿时一阵骚动。

前排士卒下意识握紧兵器，后排士卒更是连连回头。

郭汜的脸色也变了。

他刚才骂得凶，可真看见骑兵靠近，心中又生出恐惧。

吕布没有继续前进。

骑兵走出几十步后，便停在原地。

那股压迫感却始终没有散去。

郭汜嘴唇动了动，再也骂不出下一句。

西凉军继续向东。

可越走，队伍便越乱。

有人掉队。

有人跪在路边呕吐苦水。

有人扶著树干，连脚都抬不起来。

到了黄昏，夕阳将天空染得血红。

饥饿与疲惫彻底压垮了西凉军，最先崩溃的是一些底层士卒。

他们扔下长矛，朝道路两侧的荒野跑去。

“俺去找吃的！”

“俺去村里抢粮！”

“再跟著大军走，早晚饿死！”

有人一跑，更多人便跟著跑。

郭汜在前方大喊。

“不许乱！”

“回去！”

“谁敢逃跑，军法处置！”

可已经没人听他的命令。

逃跑的西凉士卒刚刚离开大队，后方并州骑兵便立刻动了。

几十骑冲出。

马蹄飞驰。

那些失去甲胄、失去队伍保护的溃兵根本跑不过战马。

片刻之后，荒野中便响起惨叫。

“别杀我！”

“俺不跑了！”

“饶命！”

骑兵没有停。

凡是单独逃跑者，尽数被追上斩杀。

鲜血落在荒草之间。

其余本想逃跑的人看见这一幕，全都僵在原地。

跑出去，立刻会死。

留在大队里，至少还能活一会儿。

可留在大队里，又没有粮食。

这种折磨，比直接冲阵厮杀更加可怕。

天色渐暗。

西凉军彻底溃散。

有人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有人抱著兵器发呆。

更多人则丢下兵器，双手抱头跪在道路两侧。

郭汜看著这一幕，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几岁。

他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

樊稠、胡轸等人也各自狼狈不堪。

再这样下去，不用吕布冲阵，西凉军自己就会散得一干二净。

郭汜咬著牙，翻身下马。

他一步步朝吕布方向走去。

并州骑兵立刻张弓搭箭。

吕布抬起手。

弓手停下动作。

郭汜走到赤兔马前，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额头重重磕在泥土上。

“温侯！”

“俺也去降！”

“只求给弟兄们一口吃的！”

吕布坐在赤兔马背上，看著跪地的郭汜，没有立刻答应。

四周的西凉士卒也都看了过来。

他们早已饿得站不稳，眼中却还残留著几分忌惮。

并州军与西凉军积怨太深。

从丁原被杀，到董卓掌权，再到长安城中的血战，双方不知死了多少人。

若放在往日，谁也不会相信吕布愿意收留西凉军。

可现在，他们已经走投无路。

郭汜跪在地上，额头贴著泥土，一动都不敢动。

吕布终于开口。

“想吃饭，可以。”

“想活命，也可以。”

郭汜猛地抬头。

“温侯当真愿意饶我等一命？”

吕布声音平静。

“放下兵器，全部投降。”

“谁敢逃跑，谁敢私自聚众，谁敢煽动叛乱，就地格杀。”

“至于粮食……”

他停顿片刻。

西凉士卒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

吕布继续说道：“再饿一天。”

“明日再发粮。”

郭汜脸色一僵。

周围许多西凉士卒也露出绝望神色。

他们已经饿了一整日。

再饿一天，恐怕会有不少人撑不住。

可吕布的声音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你们刚刚投降。”

“我若立刻给粮，谁知道你们吃饱之后，会不会拿起兵器反咬一口？”

“饿上一日，才能记住今日是谁给了你们活路。”

“愿降者，缴械。”

“不愿降者，现在就可以走。”

说完，吕布抬起方天画戟。

七千骑兵同时握紧兵器。

西凉军士卒看著远处荒野里尚未干涸的血迹，再看著一排排披甲骑兵，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俺愿降！”

“别杀我！”

“我放下兵器！”

一名西凉士卒最先丢下长矛。

紧接著，更多人将刀枪扔在地上。

兵器落地声连成一片。

可所有人心中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只要明日有饭吃。

便能活。

吕布抬手下令。

“张辽。”

“末将在。”

“带骑兵看守降卒。”

“所有人分批押往郿坞，谁敢逃跑，当场斩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