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皮娶骨!
三月初七,宜婚嫁。
柳家坳,大红灯笼高高挂。
村口大柳树下,许多村民倚著大树卖呆。
“这排场,比前几回加一起都还大吧?”
“那可不,前头死了四房儿媳,这回第五房,柳老爷可是下了血本,听说是要给柳家少爷冲喜,这事可金贵著呢。”
“听说新娘子是个裁缝家的闺女,手巧,人水灵著呢。”
这时,柳宅中一个穿青缎马褂的男人跨了出来。
五十来岁,一张瘦脸,两撇鼠须,手里攥著串铜钱。
“散了散了!都围在这儿看什么!”
男人是柳家的管家,本名张天赐,如今奴随主姓,改叫柳条。
柳条叉著腰,指著围观的村民,斥责道:“你们把路堵死了,轿子回来往哪儿抬?”
“讨杯喜酒喝嘛!”
人群往后缩了缩,一个汉子赔著笑:“管家爷,咱们就瞧个热闹,不碍事……”
“瞧什么热闹?再看撅了你的祖坟!都滚!”
柳条一边骂,又将从手里那吊铜钱扯断,用力朝更远处的地上掷去:
“我家老爷慈悲,让你们沾沾喜气,拿了钱快走!散了散了!”
众人哗啦啦退开几步,捡了钱后仍旧挤在大柳树底下。
“一帮贱骨头。”管家哼了一声,不再理他们,转身朝官道那头张望。
两撇鼠须抖了抖,眉心拧成疙瘩,嘴里咕哝:“这都大半天了,少爷去迎亲,怎么还没回来?”
日头偏西,将沉未沉。
就在这时,官道的尽头一个剪影慢悠悠踱步出来。
逆著光,原先只能看清个轮廓。
随著走近,来人渐渐清晰,原是个青年道士。
道者身形瘦削,穿发白的靛蓝道袍,袍角打著补丁。腰间一根青布绦带,挂著小铜铃铛,随著步伐发出叮当声。
头上没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著个发髻,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
背后背著黄布囊,斜插著剑,就连红色的剑穗也褪了色。
可就是这么一副寒酸打扮,穿在他身上却不显局促,偏生出闲云野鹤般的潇洒,有高人风范。
道士名唤纪川,几年前穿越到此方世界。
纪川一路行来,距离柳宅大门还有十几步的时候,停身站定。又从怀中摸出一沓白纸钱。
就在管家还在发愣,围观村民也不明所以的时候。
纪川手腕一抖,白纸钱哗地散在半空,纷纷扬扬,落在朱漆大门前,大红灯笼下……
红与白撞在一起,极其刺眼。
同时,
纪川寂然吟道:“伏以,金钱落地,宝马腾空……”
一言既出,满场皆愣。
“什么情况?”大柳树下的村民都瞪大了眼,直勾勾盯著道士。
“这小道士好不晓事,人家大喜的日子,怎么念起丧事的祭文来了?”
“柳家可不是好惹的,这是本地的乡绅老爷,要钱有钱,要势有势。”
“可不是,那柳家少爷已经娶过四房老婆了,个个娶回家不出半年,就死得不明不白。”
“听说柳秋邪淫,要把人吊起来侍弄…几房妻子都死在他兽欲底下。”
“今儿这小道士…怕免不了一顿毒打,弄不好还有杀身之祸哩!”
众人神情凝重,看纪川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死人。
就等著柳府中冲出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把这小道士当场打杀。
“小道士好出佻。”管家柳条站在门楼下,眯著眼把小道士上下打量了一遍,心里忽地一阵狐疑。
古话说得好:鸟随鸾凤飞腾远。
他在这柳府当了半辈子管家,迎来送往,也算吃过见过。故而隐隐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身怀法术,可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唤作:仙人!
老爷后院里那位极少露面的上宾,可不就是这般人物么?
柳条盯著纪川,越看越觉得这人不俗,腹诽道:“这小道士看著仪表不俗,莫非…跟老爷的上宾一样,也是仙人?”
心里这么一转,管家的脸就变了。
方才还凶神恶煞,这会儿把腰弯下三分,脸上堆笑,两手抱拳,作了个揖:
“仙长,小的不知您此行有什么贵干,但我家今日正办喜事。按江湖上的规矩,白事总得给红事让个路。您老人家抬抬手,给行个方便吧。”
大柳树下的村民闻言,一个个咂舌不已。
“哟,柳家一向主凶奴恶,这管家往日里横得没边儿,今儿怎么跟孙子似得?”
“兴许是大喜的日子,不想见血吧。”
众人不敢做声,只把视线又投到纪川身上。
纪川抬手,将额前几缕碎发别到耳后,双掌相叠,稽首一礼,道:“按理说,白事是该让著喜事,只是……”
纪川顿了顿,抬眼看那满门红绸,惭愧道:
“你家已没有喜事了,这丧事,正是为柳公子办的。”
柳条:“……”
柳条心中恼火,为奴半生,最明白一个理儿。
奴婢者,要忧主人所忧,愤主人所愤。
如今这小牛鼻子当面咒主家少爷,他若再不发作,回头叫老爷知道了,轻则撵出去,重则打断腿、然后再撵出去。
“放你娘的屁!”柳条怒目圆睁,指著纪川的鼻尖喝道:“小牛鼻子,真是给脸不要脸!”
“我家少爷有仙人呵护,福寿绵长!你速速滚开,否则今日要你好看!”
“别急。”
纪川也不恼,怅然摇头,侧身让开半步,抬手指向官道那头轻轻一点:“善信请看。”
管家顺著他手指看去。
官道的尽头,地平线上,一队车马正缓缓现出现。
前头举著喜牌、吹著唢呐,中间一顶花轿,后头跟著骑高头大马。
正是迎亲的队伍!
“迎亲的队伍回来了!”
“少爷回来了!”
村民一个个踮起脚张望。
管家眼睛一亮,肩膀一耸,顶开纪川伸著的手臂,也顾不得什么仙人凡人了,小跑著迎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
“少爷!你可算回来了!”
“老爷已经等了许久,就等著新娘子回来跨火盆,好开宴呐!”
管家笑著奔到马前,伸手去为柳秋牵马坠镫。
手刚碰到缰绳,他余光一扫,却见迎亲队伍里的随行人员,一个个面如金土,嘴唇青紫,脚步飘忽不定。
有几个人甚至体如筛糠,扑簌簌抖个不停,仿佛看见什么洪水猛兽。
管家心里狐疑,顺著众人的目光回望。
只见,
红灯笼下,纪川笑盈盈的站著。
红光摇曳,洒在纪川脸上忽明忽暗,真如小鬼相似。
管家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转回头,脸上重新挤出笑,伸手去扶柳秋下马:“少爷,请下马吧,老爷和贵客们正等著您呢。”
“好——”马上的柳秋应了一声,声音拖得又长又软。
“你可要扶住我才是。”柳秋在马上扭动一阵,缓缓垂下头来,又嘱咐了一句,这才偏身下马。
管家伸出手,稳稳托住柳秋的小臂。
入手的刹那,管家心头一突。
“少爷怎么…这么轻呢?”
托著的手臂轻飘飘的,像托著空心的衣裳。
管家心里发毛,强挤出笑道:“少、少爷,路上可是遇著了什么事,耽误了时辰?怎么这许久才、才回来?”
也巧,柳秋偏身下马的一瞬,忽然刮起阵微风。不躁,可就是这么一阵小风,竟将柳秋吹得身形趔趄,险些摔下马来。
“少爷!”管家急忙去扶,一把攥住柳秋的小臂。
霎时间——
那大红袍袖,竟被管家攥塌了下去,没摸到胳膊。
管家心中一股恶寒,浑身的汗毛炸起,僵在原地,脖子一寸寸低下去,看手里攥著的衣服。
探出两根手指,颤抖著挑开新郎的大红袍服。
待看清里面的东西,管家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那哪里还是手臂?
分明只剩下一张人皮了!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