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吾儿龙精虎猛
袖子中的人皮薄而半透,像一张受了潮的宣纸,灰白里泛著蜡黄,透出油腻光泽。
黏滑的血水顺著皮缝渗出来,冒著细沫,黏糊糊挂在指间。
“呕……”
管家心中惊恐万分,胃里里一阵翻涌,强忍著没吐出来。
若说少爷已经死了,只剩一张皮,那…那他怎么还能骑著马,怎么还能说话?
管家浑身抖得厉害,怯怯的抬起头,与少爷柳秋四目相对。
柳秋也正看著他。
只见,少爷的眼窝空空洞洞,果然只剩人皮,两个漆黑的窟窿瞪著管家,斥道:“饭桶!”
柳秋声音虚浮,猛地甩动袍袖,不悦道:
“不中用的东西!千叮咛万嘱咐的叫你扶住我,怎的还掐我一把?”
管家眼睁睁看著那张空皮囊的嘴巴一张一合,竟还能骂人?
“焯威……”他眼前又是一黑,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惊惧,猛地松手,转身就跑,一路撞翻几张八仙桌,嘴里嚎叫道:
“鬼!鬼啊!”
“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少爷他…有、有鬼啊!”
柳条跌跌撞撞往府里奔,慌乱间左脚绊右脚,摔了个跟头,又连滚带爬往府门里逃。
经过门楼时,一眼瞥见仍站在红灯笼下的纪川。
红灯,白纸,青袍。
此刻再看,那哪里是小道士?
分明是勾魂的阴差!
索命的无常!
“啊!”管家又是一声惊呼,屁滚尿流地扑进了柳府的深宅大院。
“鬼!鬼啊!”
大柳树下的村民们隔得远,看不真切,只瞧见管家方才还笑呵呵地去迎亲,眨眼间便鬼嚎著跑回府中。
“呦呵,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管他呢,反正今儿有热闹看了。”
门楼前,
纪川望著管家逃窜的背影,嗤笑一声:“早就说了,你家没有喜事,只有白事。”
言罢,纪川复又从怀中捏出一沓白纸钱,向天一撒,口中吟道:
“伏以,金钱落地,宝马腾空。驾离火以焚烧,用巽风而吹散。似莲花遍地开放,如白雪满空飞扬。”
言出法随。
漫天的白纸钱霎时爆燃,真似莲花遍野开放。
莲花燃尽凋落,白色的纸灰打著旋儿,随风飘散,又如白雪纷扬。
……
管家连滚带爬冲进柳府正厅的时候,满堂的宾客正在兴头上。
正厅里只摆了三桌,红绸铺面,银箸玉盏。
柳家坳方圆三十里内,但凡有点头脸的乡绅、里正、富户全到了。个个穿著绸缎袍子,戴著瓜皮小帽。
正厅上首,太师椅上坐著一个老者,年逾古稀,须发花白,但面色红润。
此时双目半阖,正端著酒盏听旁边几个乡绅奉承。
此人正是柳南浦,柳家真正的老爷,柳南浦。
“柳老爷慧眼谋远!这偌大产业打理的井井有条,谁不敬重柳家?!”
“柳家定然瓜瓞绵绵,世代兴旺。”
“承各位吉言,但愿后辈能守本心,不负家业便足矣。”
就在这时,
管家柳条跨过门槛,瞬间滑跪到柳南浦脚下,哆嗦道:
“老爷!不好了!”
闻言柳南浦眉头皱起,端著盅酒往桌上一墩:“当著许多贵客,成何体统?!”
“少爷…少爷他……”
提起宝贝儿子,柳南浦手中的酒杯顿住。
他老来得子,就柳秋这一根独苗,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柳家偌大的家业,全指望这小子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秋儿怎么了?!”柳南浦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擦出刺耳的锐响。
“少爷他……”
“怎么了?!”
“少爷他……”
柳条三魂已经吓掉了两个,此时结结巴巴的,说不明白话。
“无用的东西!”柳南浦心中焦躁,无名火直冲顶梁门,抡圆巴掌结结实实甩在管家脸上。
啪!
这一下又响又亮,柳条原地转了两个圈,一屁股坐在地上,半边脸登时肿了起来。
可这一巴掌也总算把管家打醒了些。
“少爷、邪祟……”
“邪祟?”
“去请仙师!”柳南浦也不问了,一撩袍摆,夺门而出,要亲自去看个究竟。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想跟出去看看,却又犹豫著坐下,只敢探头朝外张望。
柳南浦脚下生风,穿过二进院,疾步赶到前院。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天边最后一线血红也消退了,只剩下灰蒙蒙的暮霭。
柳府门前八盏大红灯笼把前院照得通红,柳南浦才出府门,迎面就是一阵纸灰飞舞,扑头盖脸地打过来。
“谁弄的纸灰?晦气!”柳南浦拧眉立目,挥手在鼻前扇了扇,去驱散漫天的秽气,嘴里“呸”的吐出纸灰。
迈步跨出府门,柳南浦瞥见门旁立著一位身著道袍的后生,生得眉目疏朗,眼尾微微上挑,正笑盈盈地看著他。
柳南浦脚步一顿,余光打量道士一眼,心中却没当回事。只当是哪个野庙里出来化缘的游方道士,压根没往仙人那边想。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仙人?
他后院里供著的那一位,才是万里挑一的真仙师。
眼前这穷酸,道袍都洗得看不出本色了,能有什么道行?
柳南浦定了定神,看向自己的爱子。
柳秋好端端地站在街当中,一身大红喜服,身后是花轿,轿旁站著一干迎亲的随从。
“我儿这不是好端端的么?狗日的柳条,大惊小怪,成何体统。”
柳南浦心头不悦,暗骂管家越来越不中用,“抽出时间来,真要好好管教管教这帮下人了。”
他快步上前,嘴里犹自嘟哝:“是哪个狗日的弄这许多纸灰,坏我柳家的喜事?”
纸灰颇大,柳南浦眯缝著眼睛也没细看儿子,抬手拍了拍柳秋的肩,嘱咐道:“吾儿平安就好。”
手掌落下的一瞬间,柳南浦微微起疑,觉得这肩膀…似乎太单薄了些。但念头一闪而过,便被满心的欢喜和期待压了下去。
“日后要谨慎些过日子,莫要再坏了夫妻情分,早日给为父生个大胖小子,延续我柳家香火才是。”
柳秋垂著头,半晌,低低应了一声:“父亲…儿子省得了,只是这一路…走得有些乏累,浑身酸痛得紧。”
“乏了不怕,等跨了火盆,拜了堂,入洞房好好歇息便是。”柳南浦没有多想,又叮嘱道:“快去请新娘落轿,贵客们都等了许久,跨了火盆就要开宴了。”
“是。”柳秋应著,一步一步朝大红花轿踱去。
这一走,柳南浦便觉出几分不对。“吾儿龙精虎猛,平素走路也是龙行虎步,怎么今日轻飘飘的?”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