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身子都被看光了

“想必吾儿一路劳顿,昨夜也未睡好,是太过劳累了。”

柳南浦也只当是路上累了,没往心里去。

“去请新娘落轿吧。”

“孩儿遵命。”

花轿前头,八个抬轿的轿夫见柳秋走过来,齐齐变了脸色,牙关咯咯打颤,腿肚子直转筋。

一路上的情由几位轿夫都亲眼见证,柳家公子被小道士剥皮剔骨,早已经死透了。

可如今……

柳秋走到轿前,伸出去掀大红轿帘。

可手软塌塌的,竟连厚重的帘子也挑不起来,只在那里徒劳地拨弄。

正在这时——

一只白骨森森的手掌,从轿帘里头探出来。

五根指骨,一下就扣住了帘子,将绣著鸳鸯戏水的厚重的轿帘挑开。

八个轿夫魂飞天外,抖如筛糠。

柳秋偏过头,语调暧昧:“娘子体如白玉,莫要给这帮凡夫俗子看。”

“咯咯~”红盖头下传出一声嬉笑。

笑声又轻又脆,活脱脱是美娇娘子,可落在轿夫耳朵里,却说不出的瘆人。

接著,新娘从轿中缓步而下。

新娘身量极高,一身霞帔,盖头遮面,而且不见半点新嫁娘的羞怯,反而大大方方挽住柳秋的小臂,将身子半倚过去。

两人站在一处,一个红袍,一个霞帔,红的映著红的,在满街灯笼的照拂下,倒真是恩爱。

柳南浦回头一望,见这对小夫妻这般亲昵,心中也稍宽慰几分,暗自点头:“看来我儿这是转性了,只望他踏实过日子,早日给我柳家留后。”

正想著,柳南浦眉梢微挑。

“这儿媳……怎么生得如此高大,竟与我儿身高一般无二?”

他越看越疑,又往下一打量,只见霞帔下头竟没穿绣鞋,反穿著门房下人才穿的薄底快靴。

“嘶…怎有如此大脚?”

柳南浦心头咯噔一下,正出神疑虑间,柳秋已经引著新娘走到了府门前。

他把脑中的念头强压下去,下令道:“来人,取火盆!”

下人们忙不迭地去点火盆。

只因迎亲的队伍回来得太晚,原备好的火盆早已烧熄了大半,几个下人又往里头添了把柴草,泼了勺桐油,火苗腾地窜起来。

故此,这火盆里的火,比寻常喜事里要略高出一截。

柳秋与新娘在火盆前头略一迟疑。

柳南浦见了那旺火,反而高兴起来,捋著须道:“好火!看以后我柳家家业兴旺,人丁炽盛。”

嘴上说的是兴旺,心里想的却是方才管家的失态。

他柳南浦是接触过仙人的人,自然信这世上有鬼怪。路上迎亲耽搁了这么久,难保沾上了什么邪祟晦气。如今正好用这一把旺火,将那些个不干不净的东西,一股脑烧个干净。

一对新人略一迟疑,柳秋低声道:“还是依父亲所言吧。我扶著你,快些跨过去就是。”

新娘隔著盖头,微微颔首,颦颦一礼:“就依公爹。”

说罢,她藏在袍袖中的手提起裙摆,迈步就要往火盆上跨。

就在此时,

站在门楼外头的纪川,忽然露出悲戚的神色,长叹一声:“福生无量!”

“好一对痴男怨女,看来本座成全了此桩婚事,果然功德圆满。”

这句话没头没尾,听起来古怪。

柳南浦侧目望去,见开口的是那道人。方才心中焦躁所以并未理会,如今爱子平安,柳南浦倒有礼敬之心,不愿轻易怠慢方外之士,遂换上一副笑脸,抱拳道:

“原来是一位仙长,今日我家有喜,便请道长赐福,小老儿备斋相请。不知道长可忌口?我好叫厨房去准备。”

纪川稽首一礼,不紧不慢道:“多谢善信厚意,且等贫道做完这场法事。”

“法事?”柳南浦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纪川颔首。

柳南浦脸上的笑僵住,“做什么法事?”

还没来得及再问,那边,新娘已经迈步,朝火盆跨了过去。

与此同时,纪川又从怀中捏出一沓白纸钱,抬手向天一撒,口中吟道:

“上通天界,下赴坤位。一切有情,同登道岸。志心称念,飞云捧送天尊,不可思议功德。”

柳南浦也是喜听道韵的人,一耳朵便听出来这是摄召科仪,专用来召请亡魂临坛受渡,脱幽冥之苦,闻法超生的。

用最土的话说,就是超度亡魂。

大喜的日子,超度亡魂?

“呀!”柳南浦勃然大怒,指著纪川喝道,“好哇!我对你礼敬有加,你却口吐晦言,冲撞我家的喜事!”

“来人!将这牛鼻子给我捆起来,拖到后堂去,我定要叫他给个交代!”

几个凶神恶煞的家奴闻言,撸起袖子,就要朝纪川扑过去。

可还没等他们近身,满空的白纸钱,忽然轰地一声,齐齐爆燃开来。

呼!

热风呼啸!

火光冲天而起,照得整条街巷一片通明。

也就在这同一刻,新娘正迈过炭盆。

嗡!

一道火龙卷,从火盆里头猛地拔地而起,直直冲进新娘的霞帔之中,顿时燃起熊熊大火。

“啊!起火了!”

“新娘子烧起来了!”

柳南浦大惊失色,也顾不上绑人了,跺著脚连声喝道:“别绑了!救火!先救火!”

一众恶奴又哗啦啦转回去,七手八脚朝新娘扑上去,又是拍,又是打。

“快!拿水来!”

“拍!用力拍啊!”

“不行了!这火邪门,越拍越旺!”

家奴们乱作一团,喊的喊,叫的叫,有几个脱了衣裳去扑,烫得直甩手。

柳南浦急得团团转,但越看越是心惊:“烈火焚身,我这儿媳…怎么如此淡定?”

他死死盯著烈火中的人影,新娘既不挣扎,也不惨叫,只定定地站在原地,仿佛周身燃起的熊熊烈火与她毫无干系。

柳南浦心里一沉,忽然又想起方才管家的失态,“那奴才口中叫嚷的,可不就是有邪祟么?”

家奴们围著拍打,忙乱之中,不知谁的手一滑,将新娘头上的红盖头打飞。

红盖头落地,四下里登时死寂。

盖头底下,哪里是什么美娇娘?

分明是个骷髅头!

骷髅森然惨白,七窍之中呼呼喷火,火舌乱窜,邪异非常。

家奴们怔怔出神,一个个张大了嘴,连喘气都忘了。

半晌,才有个家奴颤声回禀:“老、老爷…救不活了…新娘子已经被火化,炼成白骨了……”

柳南浦又不傻。

从起火到现在,统共才几个呼吸的工夫。怎么能把一个大活人烧成白骨?

就在此时,更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具白骨架,竟轻轻颤抖起来。

接著,声音从骷髅的空腔里飘出来,如泣如诉:

“郎君,如今奴家的身子全被人看光了,这叫我以后怎么做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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