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众生为资材,本座亦如是

巫王重瞳盯著本命龙蛊被黑雾吞没,胸膛剧烈起伏,先是不敢信,继而化为滔天惊骇。

他这一生,何曾吃过这样的亏?

本命蛊,金脊龙蛊,那可是他横扫诸部,赖以称霸的根本啊!

“你…你竟然能将本王的本命蛊,直接炼化?!”

四米高的金甲巨人往前踉跄半步,呼吸粗重诧异道:

“这头金脊龙蛊陪本王征战百年,你说吞就吞了?”

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畜生,你这个杂种!”

堂堂巫王,竟说出市井粗话,可见其心境已乱到何等地步。

“狗杂种,你去死吧!”巫王怒目而视,金傩面后重瞳骤然亮起。

重瞳天生的神识震慑,古往今来,被这双眼盯住的人,心志先垮三分。

不再是先前一收一放的试探,而是全力催动,沉重到几乎实体的精神威压,如山岳崩摧当头压下!

“噗!”程景耀本来就瘫在碑下,又被这神识威压撞到,当即呕出三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

叮铃——

晃魂铎轻颤,清越铎音荡开,替纪川卸去重压。

纪川只是晃了晃,笑道:“没用的。”

“只会吹胡子瞪眼吗?”

“果然啊果然,这重瞳跟著你,真是暴殄天物。”

巫王只当是讥嘲,重瞳瞪得更圆,威压又涨了一层。

“你的版本,已经落后太多了。”

纪川垂眸看著指间的金龙绾心珠,又抬眼,缓缓踱步走向巫王,轻笑道,“法宝亦是根本啊。”

“全力以赴吧,巫王,全力以赴,或可一生。”

“拿出你毕生的蛊虫,向我猛攻吧!”

巫王瞪著他,心中虽然震怒,但也感到一丝丝忌惮。

这人……跟以往的对手都不一样!

以往只要先瞪起重瞳,再祭起大槊化作金龙,对面的敌人不是跪,就是逃,几个回合便授首。

可眼前这小儿,竟然吞了本命蛊,被重瞳瞪著也不怒不怕,反倒催著他全力以赴,一副不尽兴的模样……

那股颠劲,巫王也感到脊背发寒,几乎生出幸福者退让原则。

何苦与这疯子继续纠缠?

可巫王不是鼠辈。

“可笑。” 巫王强行压下心头悸动,重瞳一沉,狂妄之气从金甲里透出来:

“小辈,你未免太猖狂了。”

“古巫的帝王体质,岂是你这山野邪修能掂量的?

本王一人夜袭鬼窟,灭七国、平万峒,千蛊替命,刀砍不死,火烧不亡,箭穿心口三日自愈。

你以为吞得走一头龙蛊,本王便没有手段了?”

“大话谁都会说。” 纪川歪了歪头:“来吧,全力以赴吧。”

“小儿猖狂!”巫王的重瞳骤然闪烁。

“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古巫之王的真正手段。”

脸上那副金傩面,跟著亮起一层微光。

面纹深处,一代叠一代的苍老纹路亮起,沉睡著历代金巫前辈的意志残念被唤醒了!

古巫意志从面具纹路里渗出来,并入巫王周身。

这便是上古巫蛊一脉秘传的面中神降,发动起这门巫术后,巫王本人不必再单靠自身气力,而是借著面具历代前辈残念的加持,将一门门上古典巫术,随手施展出来。

“请神上身么…这才对,这才有巫王的感觉啊。”纪川站在黑雾里,敏锐察觉到巫王的气质变了。

虽然还是那副金盔金甲,可周身那股莽夫般的蛮力,忽然沉厚起来,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古老阴冷。

像一口老井。

巫王金面微垂,重瞳静静落在纪川身上,声音苍老缓慢,巫祝古音一字一顿道:

“观你气数,青煞贯顶,血光罩身。今日此地,便是你埋骨之所,你气数尽于此地,神仙难救。”

巫王每吐出一个字,那字便在半空凝成血色古篆,一枚一枚,绕著纪川头顶悬住,久久不散。

“嘶!”纪川疑惑,好奇道:“这便是谶语压运?”

“往日只在秘术古籍里见过,说巫祝口断人死期,话音成谶,没想到今日亲身撞上。”

谶语本是几句空话,并无杀伤力,可它最毒的地方,在于扰乱人的心智。

心志不坚之人,听著听著,便会不知不觉沦陷在巫咒里头,信了今日必死的定论,然后举动都顺著谶语去走,

到头来,真的一语成谶!

血色古篆压顶,四周空气骤然一沉,浮尘贴地。

纪川本要催动同心珠,可心头莫名漫起死期已定的寒意,出手竟不慢了半拍。

“唔!”纪川猛咬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把心头寒意驱散,刚掐起诀念咒的刹那……

巫王一根手指,竖在金面的口唇之前。

“嘘——”

噤声巫咒!

咒力落下,纪川只觉喉头一紧,像被无形大手掐住脖子,张口吐不出字,念诀发不出音。

法诀尽数卡死在喉咙里!

凡需要口诵念诀的手段,一下全废了。

吟不出诗了……

“咦!看来晃魂铎也抵御不了这种巫咒吗?”

“看来这巫咒不是神魂攻击,而是拨弄本座的气运啊。”

纪川心念转动,想动用微明弭祸通,推算自身气运是否被谶语干扰,好将偏掉的命数修正回来。

可推算术也要借一声口诀引动,此刻同样施展不开。

“好厉害的手段!”纪川心中感慨。

“余下的,便只剩手里这柄杀人剑了。”

等于神通术法被废,只能跟巫王去正面比力。

换个人,这会儿怕是已经慌了。

纪川却不惧。

纪川垂眸,心里反而是一片澄明 。

“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心若有所向往,何惧道阻且长。”纪川心中如此想,反手仓的抽剑出鞘,就要扑上去与巫王搏命。

可事情,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巫王高傲地抬起手掌,示意一切还没完。

“吼!”巫王仰首领吼一声,脸上金傩面冲天飞起,悬到墓室顶端,金面悬顶,大放金光,把整间石室照得如同白昼。

巫王露出本相,跟纪川之前猜的完全不一样,没有青面獠牙,反倒是轮廓分明的中年男人,浓眉阔口,皮肤上布满细密的蛊纹,重瞳在眼窝里灼灼放光。

其本人更显威严!

同时,

巫王背后展开六道蛊光神臂,手中再凝出一柄光槊。

巫王横槊当胸,引吭而歌,远古的巫音苍茫,唱的是上古山鬼之辞,悠悠传来:

“乘赤豹,从文狸,辛夷车结桂旗。

山鬼出,瘴气随,云容容而在下。”

这乃是巫蛊一脉的至高咒术,专司召唤瘟疫!

名曰:疫咒?七瘟。

巫王光槊舞动,一句一瘟,一歌一步:

“青瘟起兮雾漫漫,烂尔脉络兮骨生寒。”槊锋微点,青瘟漫出。

“赤瘟腾兮火朱丹,焚灵髓兮血如澜。”

槊锋一转,赤瘟腾起,赤红火气直扑灵髓,纪川只觉丹田血沸,人如被架进洪炉。

“黄瘟沉兮浊元丹,真力泥兮不可抟。”

巫王缓步一踏,黄瘟沉沉压落,把纪川周身运转的真力搅成泥浆,提起时滞涩不堪。

“白瘟扬兮魂飘荡,神离舍兮迷四方。”

槊尖向下一压,白瘟飘飘而起,迷得纪川神识发飘,魂魄几乎要离窍而出。

晃魂铎也不能挡!

“黑瘟蚀兮入骨髓,血髓枯兮筋骨折。”

巫王横槊当胸,不怒自威,黑瘟入骨,纪川只觉血髓渐枯,周身筋骨节节发折。

“斑瘟爬兮生疮瘢,脓血浸兮敝衣冠。”

巫王舞槊,回身一步,斑瘟爬上纪川皮肤,=疮瘢浮起,脓血浸透衣衫。

最后,

巫王槊尖直指纪川,声转凌厉:

“蛊瘟伏兮暗紫团,钻七窍兮啃灵根,歌未终兮命先殚!”

“歌阕兮槊举,疫云合兮如雨。

西山暗兮日沉,君不闻兮,老巫横槊,一歌而万瘟举!”

七道疫气拧成七彩疫云。

巫王只横槊轻轻一送,像江上推舟,那疫云便浩浩荡荡压将过去。

“唔……”纪川顷刻被七色瘴气罩住。

七彩在身周流转,

“哇呀!好痛!”

纪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身上一处一处开始溃破,先是手背,再是脖颈,疮口翻卷,脓血渗出。

……

碑后,程景耀把这一幕看得肝胆俱裂,心中万念俱灰:

“完了…完了啊……”

“恩师连掐诀念咒都做不到,若是还能召唤同心珠,要是小萤还在,多少能替恩师抵御一些疫病……

可现在……现在真是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被这毒疫侵蚀!”

“七瘟!这是传说里一歌而灭一寨的七瘟!如今全泼在恩师一个人身上了,这…这怎么扛得住啊!”

疫云之中,

巫王见到这一歌的威势,金面后满是傲慢得意,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你可知本王当年横扫各部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这七瘟降世!

半句出口,一寨老小化成脓血!

整歌唱罢,一国尽灭!”

“如今本王把这七瘟,全施加在你一个人身上!”

巫王光槊遥指疫云,猖狂至极道:“管教你从头到脚,化成一摊脓血!”

七彩毒物深处,纪川郎朗发笑!

“哈哈!”

“痛楚!这就是痛楚!”

“感受痛苦!”

纪川笑的妖异,低头看著手掌上正在溃烂的伤口,肉寸寸烂开,脓汩汩渗出,无比的剧痛钻心!

可纪川眼里没有半分惧色,桀桀笑出声道:

“天地不仁,都以众生为资材,本座又何尝不是呢?”

纪川在七彩疫毒当中,缓缓一拜,虔诚道:“下世弟子…省得了……”

说罢,纪川深深吸了一口气。

七彩瘟疫被纪川大口吞入腹中!

七瘟入体,经脉寸断,血髓枯竭,皮肉溃烂。

“完了完了!”程景耀在碑后跳脚,脸色惨白:“恩师又犯疯病了!”

“以往那些疯癫言行事,还能用常理揣度几分,可这…这是把瘟疫直接纳入道基啊!”

“这、这弟子实在想不透啊!他不要命了吗!”

疫云外,

巫王也被这一口吞瘟惊得重瞳一滞,心中惊骇:“真是个魔疯子……”

“现在人精神这么不正常吗?”

“闻所未闻啊!”

……

吞瘟之后,纪川的道躯融化,皮肉化成脓血,一具人形眼看就要塌成一滩。

可寒帛悄然复上,再生之力涌出来,全力运转,修复一半又被七瘟腐蚀,再生再腐蚀,腐蚀再再生,两下里拉锯,最后维持在一个半融不融的诡异状态。

帮助纪川勉强兜著人形。

远远望去,一具血泥人,勉强看得出人形,五官模糊,四肢黏连,浑身脓液横流,说不出的诡异。

赫然之间,

这个血泥人突然动了!

纪川持剑,猛地朝巫王扑去!

这一下,把巫王吓坏了。

巫王眼看著这个人都烂成泥了,竟还能扑?

“哎呦雾草!”巫王面露惊惧,连退两步,失声震惊:

“你都融化成血泥了!怎么还能动?!”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妖人!”

“桀桀桀!”纪川笑著扑上。

巫王心头升起从未有过的万分惊惧,六道神臂齐出,光槊横扫,与血泥人形近身缠斗在一起。

一个是血泥怪物不知痛痒,一个是千蛊替命力大无穷,拳剑相撞,金石齐鸣,墓室地动山摇。

缠斗数十招,血泥人形被光槊扫中,躯体溅开一蓬暗红血泥,星星点点甩上巫王脸颊。

巫王只觉一股阴寒浸骨,下意识催动替命蛊防御。

往常刀砍火烧,替命蛊应声而至,皮肉转眼愈合,这一回,那些补身的蛊虫爬到血泥边上,竟像被什么东西震慑住,纷纷软下去,再不肯往伤口聚。

巫王心中惊骇欲绝,厉声喝问:

“本王替死的蛊虫怎么会被压制?!”

“你究竟……”

巫王被血泥人死死缠住,光槊一时递不出去。

就在巫王一臂横扫,门户大开的刹那,纪川纵身跃起,像一只抱脸虫攀附上巫王的脖颈,双腿死死勒住巫王肩头,手中握紧杀人剑,狠狠捅进了巫王的嘴巴。

噗嗤!

剑锋穿颅。

巫王的身躯僵了一瞬,六道神臂颓然消灭,光槊溃散,四米高的巫王砸倒在地,尘埃腾起!

巫王竞被斩!

墓碑后,程景耀看呆了,连滚带爬地扑上来,心中又是惊骇,又是崇拜,语无伦次:“通天!”

“这手段简直通天啊!恩师!化血泥而不死,吞七瘟而反攻,一剑贯喉!”

“从古到今,谁能杀这杀不死的古巫王?也就您了!也就您了啊!”

纪川恍若未闻,骑在巫王的脖颈上,痴迷的盯著巫王那双暗淡的重瞳。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纪川低笑。

噗叽——

一声黏腻的轻响。

纪川掌心托著金眼青瞳,抬手朝著血泥样的脸上,按了上去。

若是纪川此刻还是完好的道躯,这双古巫血脉的重瞳,恐怕还真不好融合。

可纪川身中七疫,全身化作血泥,这枚重瞳竟很轻易就陷进柔软的肉泥里,缓缓往里沉。

但毕竟是古巫的血脉之物,岂是那么容易炼化的?

“啊!”纪川骇然惨叫,撕裂神魂的剧痛从眼眶炸开,浑身血泥抽搐著,几乎化作一滩。

惨叫之中,

纪川一头扎回七彩瘟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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