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冥船早被掀开几道口子，咸水直往舱里灌。

可那些涌进来的海水，竟似有魂一般扭著身子爬出船板，一寸寸退回大海，仿佛怕沾湿了船上人的鞋袜。

船漏得厉害，水却始终没漫过脚踝；人坐得歪斜，衣角竟干爽如初。

不光明叔、阮黑几个愣在当场，连胡扒一、雪莉杨、王胖子这些见过世面的，也张著嘴合不拢。

古猜和多玲瞪圆了眼，满头雾水。

王胖子两手一摊，肩膀耸得老高：“这……真没见过！”

“这就是海神之力？”

“邪门，太邪门！”

水蛟越游越远，身形渐淡，终至消隐无痕。

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天动地，不过是海面浮起的一阵蜃气。

此时，南海归墟中央的大漩涡已缓下势头，涡流舒展，浪势温驯，连那直插深渊的黑窟窿，也被海水悄然填平不见踪影。

先前冲天而起的火柱，彻底熄了，墨色海面沉得发闷，再无一丝光亮透出。

梦醒了。

一切重归寻常——风是风，浪是浪，船是破船，人是凡人。

若非众人还瘫坐在吱呀作响的冥船上，怕是连自己都不敢信，方才那场生死真不是一场大喘气的幻觉。

王胖子猛地想起什么，一把扯下背上死死捆著的背包拉开拉链。

南海月明珠的冷光“唰”地刺出来，晃得他赶紧捂眼，“啪”地合紧包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转头对胡扒一咧嘴：“老胡，不是梦！咱活下来了，还捞著宝了！”

胡扒一低头瞅著脚下：船板裂著缝，水正咕嘟冒，整条船像口漏气的老风箱，他苦笑摇头：“胖子，你乐得太早。”

“这儿是珊瑚螺旋最深处。”

“来时白龙王号那种快船，都跑了好几天。”

“离最近的航线几百公里，离最近的岛少说千里。”

“要是有条小渔船，还能搏一搏。”

“现在？就这艘骨头都酥了的冥船，开回去怕是不可能了。”

王胖子嘿嘿一笑，伸手拍了拍船帮：“老胡你太胆小。这船结实著呢！刚才那么大的浪，它不照样扛住了？”

话音未落，“咔嚓”一声脆响，船身猛一抽搐，木屑飞溅。

所有人脸色刷地煞白。

王胖子低头瞧著脚下裂开的缝隙，嗓子发干：“老胡……杨参谋长……我……是不是把船拍散了？”

胡扒一倒抽一口凉气：“龙骨断了。这回真散架了。”

话音刚落，冥船轰然崩解。

原先靠还算完好的龙骨撑著，又拿帆布、防水布、塑料布胡缠乱裹，勉强浮在水面。

如今主心骨一折，船身顿时失衡，木板横飞榫卯迸脱。

哗啦！

人全栽进了海里。

胡扒一气得直跺脚：“胖子！你这张嘴莫不是去法源寺让和尚开了光，专克咱们的？”

王胖子呛了两口水，死死攥住装明珠的背包，哭丧著脸嚷：“浪爷呢？浪爷哪儿去了？该不会被大鱼叼走吧？”他赶忙把话头一拐，问起徐浪。

“怪了，徐浪人呢？”雪莉杨也皱起眉。

徐浪手段通天，别说被鱼吞，鱼见了他怕是连尾巴都不敢摇。

可他人呢？

“别慌，徐浪没事。都抓稳船板！”胡扒一立刻吼了一嗓子，把众人拢到一处。

每人手里塞了一块漂浮的船板，湿漉漉沉甸甸，却保得住命。

其中还漂著两块格外宽厚的木板。

大伙儿把干粮、火种、绳索全堆到那两块最大的浮板上。

眼下倒是暂时稳当了。

几个人水性都好得很，踩水能站半天不晃。

再加上手边还有断木、船板、碎桅杆，东拼西凑也能托住人。

活活淹死？压根儿没这可能。

可胡扒一和雪莉杨刚才推演的那档子事，又沉甸甸压回胸口——怎么回去？

归墟海眼盘踞的珊瑚螺旋，向来是海上行船绕著走的鬼门关。

最近的正经航线少说也得两三百公里。

且那条道上，一年到头也就零星几艘赶潮汛搏暴利的渔船敢擦边溜过。

撞上？全凭天意。

游回去？

就算个个筋骨强过常人，肺活量顶得上鲸鱼，在空荡荡的海面上光靠两条腿划两三百公里？

纯属痴人说梦。

不单是气力见底的问题。淡水喝完、体温往下掉、盐水泡烂皮肉、太阳晒脱层油……

才出龙口，又陷虎穴。

现在的处境，比先前也好不到哪去。

不是没力气，是力气砸进海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徐浪不在，大伙儿只能靠雪莉杨、胡扒一、王胖子三人盯准星位，辨云识风，试著摸一摸洋流的踪迹。

海上的洋流就是水里的驿道，顺流而下，一天百里不费劲。

可洋流不像路标，它藏在水下看不见摸不著。

就算侥幸撞见一股，谁又说得清它往哪送？

运气好，许是通向渔汛旺的暖流带，两三天就碰上拖网船；运气背，怕是直接卷进北太平洋腹地或是印度洋深处，四顾茫茫，千百里无岛无船，只余咸腥海风刮骨头。

那才是真真正正的绝路，半点活路都不留。

众人咬著牙朝珊瑚螺旋边缘那片暗礁群游去。

那些礁石高出水面十几米，光秃秃立著望不到顶。

但落潮时，幽灵岛会从水里慢慢浮出来，露出嶙峋脊背。

若能寻见，至少能歇脚、烤火、喘口气。

海水里扑腾了一个钟头左右，心越来越沉。

大海里游跟泳池里划水，完全是两码事。

浪头推著人打转，水冷得刺骨，风一吹，人像被冻僵的虾米。

多玲最先撑不住，胳膊抖得握不住浮板。

大伙儿赶紧把她抬上那块最厚实的木板，用绳子捆牢。

没过多久，阮黑也翻著白眼直往下沉。

明叔在水里哼哧喘气，一边呛水一边嚎：“干脆喂鱼算了！”

就在这当口，海面远处忽地掠来一道巨影，快得像甩出的黑鞭。

等众人看清，那黑影已逼到身前几十米开外。

一眼认出那轮廓的刹那——胡扒一嗓子劈了叉，王胖子跳著脚狂吼。

明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咧嘴傻笑。

雪莉杨嘴角一扬，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