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队友

第5章 队友而且陈卿卿认为这个男生说的话也不对。

她来这所学校的原因跟他不一样。她不是冲著那三千块来的。

但没必要跟他解释。来都来了，一起去要钱就是了，该自己拿的凭什么不要，那毕竟是三千块钱。

副校长办公室里，校领导为入学时的前两名准备了一场很隆重的接待。

两个少年坐在桌子的一边，对面，是副校长，年级主任，招生办的一个女老师，还有政教处的一个老师。

少年们诉说著自己的来意和要求，当然主要是林靖泽在说，他似乎默认了陈卿卿不用开口也不会开口，事实上陈卿卿也的确不知道该怎么说出他那种圆润里夹著锋芒的话。

“您说得对，三千块钱，确实算不上大钱。”

林靖泽接住年级主任又一次抛出的"蝇头小利"之论，语气平和:

"所以我们才觉得，学校不可能为这点钱失信。学校和老师在学生心里从来都是神圣的，说实话，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需要怀疑这一点。如果今天这点信任真垮了，就算已经来不及换别的高中，我也会立刻走出市二高的大门。"

他微微笑了笑:"我全当长个教训，复读一年重考就是了。"

他声音不高，每个字落地都像钉子一样稳，说话时始终直视对面，眉眼间甚至带著点浅浅的笑。

陈卿卿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作为学生，坐在学校几位最高领导对面，讨债。

她视线微微垂著，落在桌底下，看见林靖泽那条洗得发灰的黑裤子和鞋边翻起来的一圈毛茬。

他脊背挺得笔直，肩膀撑得开开的，稳得像棵扎进石头里的树，可桌子底下，她看到他的两只脚和膝盖端端正正地并拢著，从坐在这里就是这个姿势。

这让她意识到，这个看起来镇定得不像话的男孩，似乎也紧张。

这位队友没有表面那么强大。

他到底也只是个刚从农村考出来的十五岁男孩。

他也担心真的耽误一年去重考。

但他哪怕紧张著，面上也丝毫不露，沉沉稳稳地替两个人争取那份该拿的东西。

陈卿卿握了握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心想她坐在这里，是不是不该只是像他说的那样，只是来凑个人头。

于是林靖泽那句话落下后，她也抬起头，看向对面几张面孔：

"我也一样。如果学校说话不算话，我也会走，复读一年考别的学校。"

声音比预想中稳得多，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对面几道目光齐刷刷从林靖泽脸上转到她脸上，一直面朝前方的林靖泽也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他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收回去，重新与她看向同一个方向。

招生办老师忙安抚，说放心，学校怎么可能在奖金上赖学生的账？只是不打算高一开学就一次性发完，万一拿了奖学金成绩往下掉呢？违纪了呢？最后高考没考好呢？

所以原计划是高一学年末给一千，高二年末再给一千，高考能考上985再给最后一千。只是这些在入学承诺书里没写清楚，造成了误会。

当然不能写，否则那份承诺书的吸引力就会大打折扣。

反正能为了三千块来市二高的，肯定是农村的穷学生，家长孩子都没什么见识，十五六岁脸皮又薄，到时候学校随便找个由头好好"解释"一番，不怕说不通。

"不是这样的。"

林靖泽摇了摇头，陈卿卿看见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承诺书，摊开摆在桌上，手指点著纸边。

十五岁少年的手，有些过早地粗粝了，透著被生活磨出来的硬朗分明，竹节一样。他指著纸上的字：

"入学承诺书上没这样写，当初招生时也不是这么跟我们说的。等我们入学后再换一套说法，这不是欺骗吗？如果早知道这笔钱要分三年拿，第一笔还要等到一年后，我绝不会来市二高。也许三千块在学校眼里是蝇头小利，可学校也该想到，能把这点蝇头小利看在眼里的学生会有怎样的家庭，但凡有一点可能——"

他说著话，触动了埋藏两个月的心事，停顿了一下，才把语气重新端平："谁愿意拿自己的前途这样开玩笑。"

他明白，为了谈判效果更好，他可以告诉他们父亲等著复查的医药费，说自己兜里只剩十块钱生活费，说家里多少事都指著这笔奖金救急。

但这些话压在喉咙里，他始终没说。或许是愤怒压过了诉苦的冲动，或许是骨子里的自尊不允许他在这个场合说这些。

“希望学校能理解我们的心情。”

他只是这样淡淡说了一句，然后站了起来。

少年挺直的背影嵌在窗边的光线里，带一股不打算再商量的果决。他偏过头看了陈卿卿一眼。

陈卿卿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一个字没说，却像商量好了似的，同时朝门口迈了步子。

"等等！"

年级主任笑了，"年轻人，别冲动！这样，第一笔钱不用等到明年暑假了，现在就发，行不行？"

见两人脚步没停，他赶紧又补一句："要不不分三年了，分两年发，总行了吧？"

两个少年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开口，也没回头。

副校长和年级主任互相递了个眼色，笑著叹了口气，到底拿这两个尖子生没办法。副校长最终拍板，一次性全额发放。

两个少年又对视了一眼，各自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大功告成的神色，这才同时转身，重新坐回长桌旁。

副校长当场给财务打电话，审批表很快送过来，让两个学生签字。

年级主任笑著摇头："两个小家伙脾气够硬，希望这股硬气能撑到高考啊，到时候可得给学校争光！

“尤其是你，陈卿卿，这次月考你可退步了！第一被林靖泽抢了去，你得加把劲，可别让学校这笔钱打了水漂！"

陈卿卿签字的手停了一下。

垂下眼睛，没接话。

老师又告诉他们一个消息，市二高最近得了位华侨资助，不仅建了新校区，还设立了奖学金，每次月考全校前三名可分别获得四百、二百、一百的奖金，现考现发，成绩出来后一周内就到账。

"加油啊，这样的福利，市一高的学生可享受不到！"

招生办老师笑得跟推销员一样。

两人听到这个消息，各自沉默地看了对方一眼。

填好审批表，两人出了校长办公室。

在教书育人的学校上演这样讨价还价的一幕，林靖泽仍觉得有些荒谬。一路沉默著下到一楼，想起身后的女生，他停下脚步。

陈卿卿见他停下，也收了步子，安静地站在他几步之外。

林靖泽对这位队友的表现很是意外，他本以为她会从头到尾坐在那不说话，没想到两人配合的竟出乎意料地默契。

虽然解决的是两个人的事，但他似乎仍觉得应该对她表达一下感激，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份感激从何而来，大概是为她文弱外壳下突然亮出来的那份勇气。于是他说：

“谢谢你。”

陈卿卿看著眼前的男生。

出了那扇门，他们的关系，可就不再是队友了。

而是对手。

她也搞不清他那句谢的来意，但既然被人谢了，她便回了他一句“不客气”。

见他没往前走的意思，她从他面前侧身而过，先朝教学楼的方向去了。

林靖泽走在后面，望著前方的背影。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洒下来，风一过便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亮斑。她从树下走过，那光斑便一颗一颗落在她头上，后颈上，把那些没扎上去的碎发映得毛茸茸的，看起来还是那样软。

但他对她刮目相看了。

她比他想象的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