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个窝囊笨女孩

第6章 一个窝囊笨女孩陈卿卿回到教室,对著眼前的一堆课本发呆。

原来当年级第一并不是好事,就像突然穿了双光鲜的高跟鞋,穿上时人人夸好看,可但凡崴一下,全校都能听见你摔跤的声音。

月考名次的滑落本就让她紧张,如今又被年级主任当著那个新年级第一的面说她退步,那一瞬间的感觉……

陈卿卿更加不喜欢那个叫林靖泽的男生。

她第一眼就不喜欢他。

因为,她能看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身上那股气质她太熟悉了,一身洗得再干净的衣服也掩不住的清贫,还有再怎么清贫也掩不住的一身精明冷毅,可是男人往往一精明便骄傲,一骄傲就自负,这股气息让她不喜欢,甚至隐隐感到压迫。

这种压迫,很容易让她想到一个人。

她的爸爸。

陈卿卿有个对她很严的爸爸。

有人说,父母对子女,严是爱,松是害,但陈卿卿不这样看。她认为她父亲给她的那份“严”才不是因为什么爱。

陈卿卿奶奶还在世的时候,跟她讲过一桩旧事,她的爸爸陈远志年轻时想娶的人,原本并不是她妈妈。

他有心上人,镇上粮管所干部家的女儿,两人小学初中都同班,青梅竹马。

可惜初二刚读半学期,陈远志爸爸就没了,只能退学回家替母亲和妹妹扛家计,那姑娘后来一路读到了师专,倒也没把他忘了,两人一直鸿雁传书,十七岁那年陈远志跟母亲开口,想让老太太托人去提亲,陈母一个农村寡妇,大字不识几个,这点见识倒比儿子明白,一听他相中的是谁家姑娘,当场泼冷水:

"癞蛤蟆想天鹅肉,人家干部家的闺女能许给你?你小孩子不懂事,我可没那张老脸去攀高枝!"

陈远志不甘心,母亲不给聘礼钱,他就自己挣,让姑娘再等他两年。陈母又气又急,怕这傻儿子真跑到人家门上找臊,赶紧找娘家哥哥要另寻一门亲事好让他死心,这才寻到了陈卿卿的母亲。

陈卿卿母亲是个脸皮比纸还薄的姑娘,却是知道陈远志的,当年她也在那个初中,小伙子在学校里俊的出名,一听是他家来提亲,脸虽然红透了,头却点得比谁都快,连家院都不必相就答应了。

陈母大喜,趁儿子还蒙在鼓里,两天内合字、下聘、换帖一气呵成,只等两年后结婚。

那边干部家的姑娘也不好过,家里知道了她跟陈远志的事,早就放过话,他堂堂干部门庭绝不会跟个穷农民结亲,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正给她物色临镇一个小学老师。

姑娘一边抗婚一边苦等恋人,结果有一回去镇上赶会,恰好撞见陈卿卿母亲由一个老太太领著裁布做订婚衣裳,那老太太自称是陈远志的妈。

姑娘大惊,当即问:“远志呢?”

“跟他舅去隔壁市揽木匠活了,”陈母说,“攒钱好结婚呢。”

姑娘又气又急,追问订婚这事陈远志知不知道?

陈母从姑娘言语间早猜出了这是谁,她大张旗鼓带未来儿媳做衣裳,本就是有意张扬,没想到直接撞上了正主,她笑了一下:"不然呢?现在什么年代了,本人不点头,父母还能摁著他不成?"

见姑娘一脸震惊,陈母又补了一句:“闺女,想开些吧,自古官配官、民配民,我们家虽穷,道理还不至于不懂。你们家门楼高,我们家远志心也高,谈个朋友就算了,你以为他还真会到你们家门上,让你们笑掉大牙呀?”

姑娘哭著走了。

到家没多久便应了父亲安排的婚事。

一月后陈远志回来,黄花菜都凉了。恋人已经定了亲,定的还是个公家人,他一个没文化的穷小子,攥著几个月起早贪黑挣来的几张票子,在“门当户对”四个字面前也真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也没底气再上人家门上解释什么了,在家闷了两个月,心灰意冷下,到底认了母亲替他定的那门亲。

好在那份挣钱的念头没跟著婚事一块熄了,他虽辍学早,却是个极聪明又能吃苦的人,农活样样在行不说,农闲时还买了各种农机修理的书,硬啃那些术语、原理、电路图,对著实物拆了装装了拆,慢慢摸出了门道。自行车、家电、水泵,到后来的农用机动车、摩托车,没有他上不了手的。起初走村串巷给人修,结婚后在镇上租了个铺面,正儿八经开起了修理铺。过了两年,瞅准化肥农药赚钱,又把隔壁铺子盘下来卖农资。

那些年陈远志算得上顺风顺水,人人夸他脑子活、手艺精,修理铺慢慢做成了十里八乡的一块招牌,大大小小的机器都往这送,经的事多了,人也渐渐通了世故,变得能说会道,在镇上成了号人物。

他依旧是农民,但再没人拿“穷”字往他身上贴。

可惜这个能人在婚姻这件事上心气始终没捋顺。

一开始他也认了命。旧事已成云烟,母亲说得也在理,一个农民的儿子配个农家姑娘,好好过日子也就是了。可真过起来才发现,这个农村姑娘竟是徒有其名。地里重活干不动,轻活也颠三倒四,这还罢了,连做饭都拿不出手,那饭菜做得别说陈远志嫌弃,孩子都得拧著眉往嘴里扒。一到农忙,样样都得陈远志关了铺子回去亲力亲为。她好歹也读过初中,账目上却稀里糊涂,动不动给人拿错东西找错钱,陈远志前脚刚把一台水泵拆开,后脚就得擦著手跑去隔壁农资铺给人家赔不是。

若两人有感情基础倒也罢了,心上人笨手笨脚兴许还觉得怪可爱,可他们又没有,陈远志的耐心便一天比一天低,起初只在心里不满,到后来脸上就挂出颜色,再后来声气越来越重,简直成了嫌弃,尤其听不得她常挂在嘴边那句"远志,远志,还是你来一下嘛,这个太难了,我不会……"

陈远志虽然会带著两手油把事干了,却总要气恨恨地甩一句:"人笨事皆难!"

这话说多了,便像钉子似的,一颗颗钉进家里每个角落,连带看"笨"媳妇生的一双儿女,虽是自己骨肉,陈远志眼里也滤不掉一层灰蒙蒙的笨色。

长大后的陈卿卿已经记不得父亲的怀抱了,记得的全是他的挑剔。

陈卿卿上小学后,母亲就只带著弟弟留在村里,她被父亲带到镇上读书。晚上父亲住楼下,她住店铺二楼。为的是她比弟弟大五岁,中午下午放学后修理铺忙的时候,她可以在农资铺一边写作业一边看店,收钱、报价、找零,从小学二年级就当了小掌柜。

可正是当小掌柜这几年,陈卿卿挨的骂几乎跟收的钱一样多。

陈远志嫌她木讷,不如街面上其他女孩嘴甜:"你不会像隔壁的小蓝对门的小黄那样,见人打个招呼?开门做生意,谁愿意进店看见你板著张脸?"

后来陈卿卿学乖了,学著跟人打招呼,父亲仍不满:"傻子,都十一点了,你还问人吃饭没,大上午吃哪门子饭?人情世故我看你这辈子别想摸著门了!"

陈卿卿后来只好学得更乖。

既然沉默错,说话也错,那不如干脆沉默算了,沉默好歹只犯木讷一桩罪,一张嘴又添了条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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