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解恨

第7章 解恨陈卿卿的工作还不止当小掌柜，陈远志弓身埋在一堆零件里腾不开手时，她得蹲旁边递工具。

这种时候她就显得更傻了，扳手有开口的有梅花的，钳子有尖嘴有老虎的，一字排开看著像多胞胎，她不敢问，便常常递错，陈远志有时修到要紧处，油乎乎的手一伸接了个错的，火气就压不住了："长眼睛出气的？扳手钳子都分不清？"

"这要在战场上等你递子弹，人早给你害死了！"

不机灵、不伶俐、窝囊笨，这些帽子从小扣到她头上，一扣就是十几年。母亲也帮不了她。母亲在这个家一向是空气，反倒常教导她：听爸爸的话，别惹爸爸生气，家里全靠他挣钱的。

陈卿卿讨厌这种感觉，也讨厌她的父亲。

然而一个从小被挑剔的小孩，连讨厌里都掺著畏惧和怯弱，陈远志嫌她窝囊，她似乎偏叫他失望地越长越窝囊，胆小，话少，不爱交朋友，尤其讨厌隔壁的小蓝和对门的小黄，没把握的事打死也不做，像只蜗牛，探一探触角觉得不对立刻缩回壳里。

窝囊就窝囊吧，陈卿卿想，陈远志天天把窝囊挂嘴边，也许就活该得到一个窝囊女儿。

她唯一庆幸的是她成绩还不错，不像弟弟，书念得一团浆糊，又多了条让父亲嫌弃的理由。

可这个父亲眼里的窝囊女儿，从小学就是学校的名人，进了初中更是直接成了校花，刚开学就有人递情书。

陈卿卿头一回碰上这事时脑子完全是懵的，那纸片捏在手里像烙铁，不敢让人见，更不敢拿回家，趁下课偷偷跑到厕所撕碎冲走了。

后来这种事多了，倒练出了一套标准的处理流程，不管谁送的，当面给的偷偷塞的，别人送她就收，收到就到厕所撕碎冲走，收一个冲一个。

然而这其实并不是什么高明的办法。

学校有个混子，见陈卿卿收了情书，便以为被她接受了，立马纠集了一帮狐朋狗友堵在走廊里表白，冲她教室喊：

"陈卿卿，我喜欢你！"

"陈卿卿，给个话呗！"

"我哥们想跟你搞对象！"

整栋楼的学生都挤在走廊看热闹，起哄，老师出来训斥，那混子却是个死皮赖脸的，被老师骂著还往陈卿卿教室抛媚眼。

那是初一的事，十三岁的陈卿卿红著脸坐在座位上，恨不能把头埋进书桌里，倒是她家隔壁五金店老板家的男孩，趁下课一溜烟跑到陈家铺子添油加醋说了这事，陈远志听完，撂下手里的活，抄起一根撬杠，带著两手机油就来了学校，男孩指认了那混子的教室，陈远志直接走进去把人从座位上拎出来，一路从三楼提到一楼大操场，往地上一丢，撬杠挑起那油头粉面的下巴：

"就你喜欢陈卿卿？你也配喜欢陈卿卿？陈卿卿是你能喜欢的？你算什么东西！小瘪三、二流子，再让我知道你在她眼前晃一下，我一杠敲得你脑袋开花！滚！"

混子被他狠踹两脚，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教室。围观的学生又吓又笑，闹成一片。

回到家，陈远志对女儿又是一顿训："长脸了是吧？让全校都知道你被混混堵门喊话？"

陈卿卿小声辩解："我没有，是他自己……"

“你闭嘴！我还不知道你？这事的根在你，都是这副笨嘴笨舌的窝囊样，才叫人觉得你好捏、好拿、好上手！长嘴干什么的？不会说‘不’？不会骂回去？你但凡冷得下脸摆得出脾气，谁敢蹬鼻子上脸那样喊你？下次再有这种丢人的事，我不单敲那混子，我连你一块儿敲！”

丢人。这是陈卿卿从小畏惧的父亲给这件事盖的章。陈远志的话在她身上早就养成了条件反射，那是必听的。所以这种丢人的事一定要杜绝。

她越畏惧陈远志，就越厌恶那些有可能带给她这种羞耻的男生，那些递情书的不全是生人，有些是天天一块相处一块上课的同学，处著处著忽然就表了白，防不胜防。

为了从根上杜绝麻烦，她索性把跟男生沾边的所有事统统划进丢人的范畴，见谁都冷著脸绕道走，冷著冷著就成了本能。

到后来，哪怕有男生只是走过来搭句话，她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不是“什么事”，而是那股羞耻感“啪”地贴上身，脸立刻冷下去。久而久之，好像也不太懂该怎么跟男生这种物种正常打交道了。

不过效果确实立竿见影，从那以后骚扰她的确实少了一大截，好像人人都知道了，陈卿卿是个只能远观的冷校花。

陈卿卿成绩一向还行，但在镇中学还远没到拔尖的地步，前面始终有三四个男生女生压著她，她知道她考不上市一高，老师没指望过她，陈远志也没指望过，她想她老老实实地报二高算了，何必到时候再多掏四百块补录费，再挨一句人笨事皆难。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考出519分。

看到分数那一刻，陈卿卿先是愣了一下，紧跟著心里冒出两个感受：遗憾。还有麻烦。

还是闹出麻烦了，这下二高一高到底上哪个？这两念头还没理清，第三个又涌了上来——

解恨。

她想起那些从小被陈远志拿来跟她比的女孩，嘴甜的，机灵的，见人就喊叔叔阿姨的，一个个初中没读完就退学了，如今他还会觉得她不如她们吗？

让你们嘴甜。

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