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轻敌了
当然这恨陈卿卿只敢在心里偷偷解,绝不敢跟陈远志说。回家报分数的时候,她只是沉默地看著他。
陈远志也沉默著。他挑剔她惯了,绝不肯夸她一句的。果然他没夸,但竟也没嫌她惹了麻烦,只是对著那张抄来的成绩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买了两条烟就去找陈卿卿的班主任,问这种报低了志愿的还有没有上市一高的可能。
班主任为难地摇头,说这种情况他也是头一回遇上,市一高生源向来充足,想去的人挤破头还排不过来。何况你志愿没报,人家只当你实力不够不敢报,不过是这回运气好多考了几分罢了。至于城里那些有钱学生的择校费到底怎么拿、走哪条暗道,他一个镇中学刚当班主任的老师没经手过,也不清楚。
陈远志不死心,第二天又带著陈卿卿进了城,找到市一高门口,先在路对面观察了一会,才走过去给几个门卫保安递烟,门卫不接,说学校有规定,只问他找谁,什么事。
"我找……我要找……"
陈远志嘴张了半天,愣是没蹦出个名字。他在镇上修了十几年车,跟镇民村民打交道是行家,镇干部村干部他也递过烟碰过杯,可这城市里高中的门道,他一个初二都没念完的农村人完全摸不清路数。
该找谁?找什么部门?能直接说找校长吗?
陈卿卿第一次在陈远志脸上看见茫然无措。
她脑子里又涌出那股解恨的感觉。你要找谁?你能找谁?你那套在乡村小镇吃得开的能耐、引以为傲的人情世故,也有不管用的时候。
陈远志来的匆忙,头发没理,胡茬没剃,换上两件平常穿的衣服就出了门,门卫上下打量他,大约是发现他手上洗不掉的黑渍和身上隐隐的机油味,很是嫌弃地瞥了一眼,冷冷提醒:
"没事就别站这儿了,学校门口不许闲人逗留。"
那个眼神,那个语气,让陈卿卿心底那股解恨忽然就变了味,像一口水憋在了胸口,仿佛忽然发现从小压在头顶的那座山原来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高。
她走上前,站到陈远志身后,低声说:"不用找人了,我根本不想读市一高。"
陈远志回头:"你说什么?"
"我不想读市一高。"陈卿卿说,"那种遍地牛人的地方我根本不想去,压力太大了,我害怕,我就是不想读一高才报二高的。"
陈远志瞪著她,半晌挤出一句:"真没出息。"
陈卿卿没吭声。
她想也许她真是个没出息的人。因为这份没出息,她连去市二高能拿奖金的事都没跟陈远志提。
报了一高去二高的能拿三千块,那她这种直接报了二高的算什么情况?还能拿吗?若要拿,是不是又得家长出面去跑、点头哈腰?
她不要。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是不想再给陈远志惹麻烦了。
可潜意识里她知道大约不全是这个原因。大约还有她不想再看到陈远志那种茫然无措的样子。
这一次她宁愿自己解决。
军训一结束她就找了班主任。她觉得自己在这事上还算有点小聪明,没问自己符不符合,而是直奔主题,问奖金什么时候发。
可班主任的回复却让她很意外,说会给的,早晚会给。
早晚?
那是什么时候?
她等了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月考快来了,奖金的事没人提。
她越来越失望,也越来越不安心,一所学校,收了你的分数,占了你的人,说好的东西却压著不给,这到底是一所什么学校?
这疑问像粒沙子硌在脑子里,磨得她月考都有些心不在焉,她想再去问一次,又怕显得自己太急、太计较。
她没想到这个叫林靖泽的男生会为了这事来找她。
在办公室里,被年级主任当著这个男生的面点名退步,那感觉就像当著陈远志的面被点一样,小时候挨过的那些训一下子全从记忆里炸出来:笨,没出息,窝囊。
这些词贴在身上太久了,久到她自己也半信半疑,中考出分那天她在操场上坐了很久才敢相信那串数字是真的,心里那根笨了多年的弦终于扬眉吐气了那么一小下,可这一退,她真有些怕,怕那点好不容易长出来的骄傲跟过年放的冲天炮一样,嗖一下亮了,啪一下没了,剩下满地纸屑,再把自己埋回笨的阴影里。
她是胆小鬼,可胆小鬼的骨子里到底也长著一根脊梁,越是怕,越不甘心。她坐在座位上发了会儿呆,狠狠捏了下掌心,翻开习题册一头扎进去。
林靖泽把三千块分配得清清楚楚,一千二还了对门和前面两家邻居——他没开口借,是人家看他急主动塞过来的,越是这样他越得早还,五百留给父亲复查买药,五百预备往后两个月家用,三百还了夏天赊的化肥农药钱,剩下三百,他拿一百买了东西,加二百现金,一并送到对门邻居手上。
他不在家的日子,是人家替他照看父亲,递水送饭,还匀了辆旧轮椅出来,让父亲能靠那只好胳膊自己挪一挪。
邻居不肯收,说这孩子太见外了,林靖泽硬搁下了,他不在家的日子还长,不能让人白帮忙。
周末两天,他先带父亲换了药,又把秋种的活全干了,五亩地施了肥,又请人犁了地,晚上又熬夜把秋收的几亩玉米脱了粒,走之前,院里晒干的柴火拢到灶台边码齐,堂屋门口用砖和水泥砌了个缓坡,把父亲日常够得著的地方都排查了一遍,这才在傍晚坐上了回梁市的车。
彼时学校已经上了三天课。
天渐渐冷下来,他头一回觉出个子蹿太快的坏处,初中的衣服全短了一截,袖口吊在手腕上,裤腿悬在脚踝,浑身上下都是正在长身体的窘迫。
但他只给自己留了一百二的生活费,生活费不急,期中考试就在眼前,再考个第一,四百块到手,留两百吃饭,剩下两百就能买衣服了。
羽绒服当然是买不起的,不到一百块的棉服就行。鞋也该换了,实在是小了。
也许他现在反而该庆幸来了市二高,市一高再好,没这每月的四百块奖金,他大概连学都续不下去,一本上线率再高跟他有什么关系?在这边次次考第一,学习之外还能顾住温饱,可以了。
然而期中考试成绩一出来,他发现自己想简单了。
他又被按回了第二。
第一名又成了陈卿卿。
虽然差距不大,只有五分。
表彰大会那天,两人并排立在主席台上。校长在话筒后慷慨激昂,号召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向他们看齐。他侧过脸,她也正好偏过头来,四目相对,她还是他第一次见她时那副模样,睫毛垂著,唇角轻轻抿著,视线跟他一碰就收了回去,又乖又弱,像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
轻敌了。林靖泽想。
这副外表有欺骗性。
原来是个劲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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