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哭什么?

这件外衫,方才盖过他……极为私密之处。

他低眼看著那衣料,又看了看蜷在一旁睡得正熟的虞枳,眉心极轻地拧了一下。犹豫再三,终是没把那件外衫往她身上盖,只折了折,放到了离她半臂远的地方。

他转而去够她另一件外衫,那件衣裳在火堆旁烘了半宿,已干了大半。他拾起来,虚虚搭在她肩头。

做完这些,他靠回岩壁,胸口起伏比方才更急了些。

又歇了半刻,他才缓缓起身,去取火堆旁那几件烘得半干的衣裳。

里衣、中衣,一件件拿起来。他动作很慢,像是每抬一次胳膊都牵扯著后背的伤,但到底不肯露出半分狼狈。临到脱去身上那件临时披著的外袍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朝虞枳那边看去。

她还睡著,呼吸绵长,脸颊被晨光映得泛起一层极淡的暖色。

李砚岳收回目光,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这才慢条斯理地将衣裳一件件穿好,最后扣紧蹀躞带。铜扣“咔”地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岩洞里格外清晰。

他垂眼理了理袖口,又恢复了那般端正清冷的模样。

此番他微服南下查案,行事极为隐秘,却不想一入泗州便遭人截杀。对方来势汹汹,刀刀要命,显然一早便摸清了他的路线。

到底是这案子触动了某些人的核心利益,还是有人想……取而代之。

李砚岳眉心微不可察地一沉。

他的暗卫与亲兵此刻定然正全力搜寻他的下落。只是他坠崖失联数日,音讯全无,只怕众人早已乱了阵脚。

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思及此,他从怀里取出那块乌黑令牌,指尖在边角处轻点数下。只听极轻的“咔”一声,令牌竟从中间断开,露出里面空心夹层。

他抽出一根极细的长物,约莫小指长短,通体暗红。

李砚岳撑著伤体,缓步走到洞外十余步处,寻了处开阔地,将那物往空中一送。

一声极细的锐响后,一缕青烟直直升上天际,转瞬便被山风吹散,了无痕迹。

他站在原地,看著烟痕散尽,才慢慢收回视线。

此处偏远,他的人即便看到信号,最快也要三四日才能寻来。这中间的光景,怕是都要和她待在一处了。

一念及洞内尚在熟睡的女子,心底漫上一层莫名的滞涩。

她如今一心当他是陆绪,是她的未婚夫。可偏偏,他与她既无婚约,也无旧情,却已在这荒山野岭里,有了肌肤之亲。

情理之上,算是他亏欠于她。

只是这话,眼下却不能说。

他若挑明身份,依她的性子,怕是当场就要与他算账;若不挑明,这“陆绪”二字,便像道无形的枷锁,将他越缚越紧。

李砚岳揉了揉眉心,头一回觉得,这山中的晨风,也吹不散心头的燥意。

……

虞枳是被日头晒醒的。

正是正午,烈日从岩缝里直直刺下来,正正打在她脸上,晒得她眉心都皱了起来。她实在不想睁眼,浑身肌肉又酸又痛,肚子里也空得发慌,像被谁抽干了力气。

她迷迷糊糊地往一旁挪了挪,想把脸藏进阴凉里,却忽然觉出不对。

旁边怎么是空的?

她伸手一摸,地上早已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只剩几片压皱的枯叶。

虞枳猛地坐了起来。

“陆绪?”

没人应。

岩洞里空荡荡的,昨夜生的火堆早灭了,只剩一小堆灰白的炭灰。他的衣服,连同他这个人,全都不见了。

她呆坐了好一会儿,洞外山风灌进来,吹得她浑身一激灵。

不会吧?

她救了他,给他上药、生火、换衣,忙活了大半夜,结果这人一醒来,连句话都没留,拍拍屁股就走了?

虞枳又气又委屈,眼眶倏地烧了起来。

“忘恩负义!”

她一把甩开那件披在身上的外衫,屈起双膝,把脸埋了进去。先是小声地抽噎,很快便压不住了,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光裸的膝盖上,又顺著小腿滑下去,洇进身下干燥的枯叶里。

她也不想这样哭。

太没出息了。

可就是委屈得厉害。

从穿过来到现在,一睁眼就在悬崖边,江嬷嬷死在她面前。好不容易被大丫救下,又差点被那家人卖了。她撑著、忍著、跑著,一路没敢怎么哭。

直到遇见他,知道他是陆绪,她才头一次觉得,这破地方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害怕了。

至少还有个名义上的未婚夫,至少不是一个人。

可他也不见了。

丢下她,独自跑路了。

就像她费尽心思救回来的,只是一场自作多情。

虞枳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的,泪水糊了满脸。洞外日头正烈,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更衬得这山野空旷,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就在她哭得神志纷乱之际,一道清越沉静的男声,忽然从洞口传了进来:

“你哭什么?”

虞枳猛地抬起头,便撞进了一双黑如深潭的眼睛里。

他站在洞口,逆著正午的光,身形修长挺拔。衣袍穿得齐整,除却脸色仍有些病白,竟是半分狼狈也不见,仿佛昨夜那个烧得人事不知的人,根本不是他。

虞枳呆了一瞬。

随即,铺天盖地的委屈和愤怒又涌了上来。

“你做什么去了?!”

她声音还哑著,带著哭腔,偏生语气凶得很。手已经比脑子快,抓起那件方才被她甩在地上的外衫,就朝他砸了过去。

衣服轻飘飘的,没砸到人,便在半道软软落了下去。

李砚岳没躲。

他看著她通红的眼眶和湿漉漉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件外衫,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荒唐。

她这副模样,倒像极了妻子在质问晚归的丈夫。

有那么一瞬,他想起某年长街之上,他曾在马车里偶然瞧见的一幕:一个妇人叉著腰,也是这样红著眼睛,指著男人骂他死到哪里去了。

那时他只觉吵闹。

眼下,却半点也气不起来。

“我去寻些吃的。”他道,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你哭什么?”

“……”

虞枳这才注意到,他一只手拿著几枚青果,另一只手拎著一只野兔。兔尸倒垂著,后腿凝著一道暗红血痕,新鲜又刺眼。

她视线往上,又落在他仍旧苍白的唇上。

心头那股火,忽然就弱了下去。

“谁哭了。”她别开眼,飞快地抹了把脸,又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毫不在意,“哦,这果子倒不常见。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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