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虞姐姐……

第86章 虞姐姐……李砚岳目光仍落在窗外沉沉山影上，声音清淡：

“盘乌寨困在此地多年，旧盐道岌岌可危，他没得太多选择。不过此人多疑，面上应允，暗地里必定会派人探查我们底细，不可掉以轻心。”

“是。”甲午肃然应下。

“官盐苛索，私盐亡命。皆为利也，盛世之下，百姓依旧苦盐。盐乃民生之本，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他缓缓转过身子，眸光沉敛，“此事必要釜底抽薪，从根源著手，方能纾解民困。”

洪荣、甲午垂首默然。

一个利字，便足以叫人铤而走险。吏治清明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只能徐徐图之。就算拔除眼前这股私盐势力，难保别处又滋生出新的贪腐。

就在此时，窗棂外忽然扑棱一声。

一只隼落在窗沿上，收翅，抖了抖羽毛，黑亮的眼睛直直盯著屋里。

甲午一眼便认出，这是千机阁驯养的传讯隼。这种隼脚上会绑著极细的竹管，专门用来递急信。他快步上前取下竹管，抽出里头卷著的一小卷纸，心中还嘀咕了一句：

顾锋留守镇上，此刻会送来何等要事？

他双手将纸条呈上。

李砚岳接过，垂眸缓缓展开。

方才还沉静从容的面色瞬息沉下，甲午本还存著几分好奇，抬眼撞见自家主子眸底骤然凝起的寒意，如覆寒冰，教人不敢直视。

甲午心头一突，那点好奇瞬间没了，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追随殿下多年，极少见他动怒，这般冷到刺骨的神色，更是寥寥无几。

顾锋到底递来了什么消息？

李砚岳心头翻涌，许久未曾体会这般来势汹汹的失控感。纸上寥寥数语，字字刺眼，扎得他心口发紧。

不过是同旁人言笑颇欢罢了，真正刺得他心神震荡的，是她说出的那句话。

他离开不过一日，她就……

指尖微微用力，纸卷几乎要被他攥碎。他强压下胸中翻涌的酸涩戾气，喉间微沉。

洪荣见他神色不对，轻声开口：“公子。”

李砚岳缓缓抬眼，方才翻涌的情绪已尽数敛入眼底，面上重归平静，只轻轻摆了摆手：

“无事，你们出去吧。”

二人相视一眼，都瞧得出他只是强行压下波澜，只公子不愿多说，他们亦不敢追问。只得齐齐躬身，悄步退出门外，将阁楼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他一人。

李砚岳垂眸，缓缓松开掌心，皱成一团的纸条静静躺在手心。

他凝望著掌心这团纸，眸底暗流翻涌，无人得见。

廊外山风穿过树梢，簌簌轻响。

甲午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屋门，压低声问：“洪叔，公子这是怎么了？”

洪荣轻叹一声，目光望向浓黑的山林：

“还能为著什么，定然是小娘子的事。公子掌天下事，惊涛骇浪无不历经，向来从容淡定，唯独撞上情字，便如乱了方寸的莽撞少年郎。”

甲午挠挠耳后，满心不解：“小娘子就在镇上，能出什么大事。” 顿了顿，又低声发问，“洪叔，您说公子为何要来这盘乌寨，这等小事，便是顾锋手底下人亦能处理，何故亲自？”

洪荣斜睨他一眼，沉声告诫：“你只管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主子的心思，少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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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日，不见红日高悬，漫天沉沉阴云。

虞枳是被外头一阵喧闹声扰醒的。

她迷迷糊糊撑著身子坐起，抬手轻揉太阳穴。

昨夜身侧空了一块，少了那人，竟是百般不习惯，直熬到后半夜才浅浅入眠，正睡得沉，便被这阵嘈杂打断。

这般情形，再好的性子，也难免漫上几分起床气。她扬声唤大香：

“外头是怎么回事？这般吵吵闹闹。”

大香匆匆掀帘而入，面上带著几分凝重，低声回禀：“娘子，是昨日来送糕点的沈郎君家，像是欠了银钱，有一伙恶霸找上门去寻衅。”

“啊？”

虞枳脑中立时浮起沈嘉昨日含羞怯弱的模样，心下一紧，这般柔弱少年，哪里经得起这般欺辱。她忙催大香取来衣衫：

“快，随我去看看。”

待到虞枳穿戴齐整赶出院门，几个泼皮模样的人已经撞开了沈家大门。

虞枳抬眼一望，院内竟悬著白幡。沈嘉一身素白孝衣，孤零零被几人围在院落正中。她来不及细想其中缘由，当即厉声喝道：

“住手！”

她嗓音清甜，本无多少慑人的威势，可立在她身后的顾锋往前踏出一步。

那几个泼皮瞧见顾锋挺拔如山的身形，周身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喧闹声猛地一顿，下意识停了动作，转头看向来人。

为首的泼皮一眼便知顾锋不好惹，心底存了顾忌，却不愿当场落了气焰，硬著头皮耍横：

“哪里来的小娘子？这是沈家欠我们的血汗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轮不到外人插手！”

院中的沈嘉本被几人逼得节节后退，眼底满是无助与狼狈。听见虞枳的声音，他茫然抬眸，一双眼蒙著水汽，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唇瓣发白，细弱出声：

“虞姐姐……”

“欠债该还，但人家新丧至亲，正是守孝安葬的紧要关头，你们上门吵闹寻衅，逼人太甚，未免太过刻薄。”

泼皮面色一横，恶声叫道：“刻薄？我们可等不起他守孝！今日要么还钱，要么拿人抵债！”

“欠多少？”

“一百两！”

虞枳侧头望向沈嘉。

少年垂著脑袋，肩头轻轻哆嗦，无言辩驳，默认了这笔债。她转眸看向顾锋，吩咐道：

“拿一百两给他们。”

顾锋闻言，当即取出一张百两银票，指尖微一运力，直接将银票掷向那为首泼皮。

银票带著一股劲风撞在他胸前，震得那人踉跄后退一步。

泼皮又惊又惧，盯著手中实实在在的银票，哪里还敢继续滋事，连忙招呼同伙，一行人匆匆一哄而去。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白幡在风里簌簌轻响。

沈嘉缓缓抬起头，眼眶早已通红，泪水悬在睫尖摇摇欲坠，单薄的身子依旧止不住发颤，望著虞枳，声音轻得近乎破碎：

“虞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