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我…… 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虞枳望著他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头不由得一软,轻声问道:“令堂病故了?”
沈嘉鼻尖发酸,微微颔首,声音细弱沙哑:“嗯。原本就病入膏肓,拖了许久,欠下的银子,大多是抓药的费用。”
虞枳轻轻叹了口气。
她一个从后世来的人,只见过白事一条龙,真落到眼前这光景,反倒不知该从哪儿下手。
院里除了那口薄棺,就只有一杆白幡,旁的什么都没有。
倒是大香上前两步,四下里看了一圈,问沈嘉:“郎君,令堂的寿衣备下了么?灵前的香烛、纸扎、供品,还有抬棺的人手,可都安排好了?”
沈嘉低下头:“寿衣是我自己缝的,在里头。其余的……我还没来得及。”
大香点了点头,转身对虞枳道:“娘子,我从前跟著旁人操办过白事,不如留在这里帮沈郎君料理。”
虞枳点头:“你去办,要多少银子,找顾大哥支。”
大香应了一声,便上前一项一项交代起来。先入内为逝者换上寿衣,灵堂添置供品香烛,备好纸钱,夜里需有人守灵,明日还要寻杠夫抬棺下葬。
她说得条理分明,沈嘉垂立在一旁,忙不迭点头,眼眶红著,却渐渐不那么慌了。
顾锋见状,看向虞枳微微垂首,“娘子,此处诸事有人打理,不如先回宅院等候。若有变故,我即刻来报。”
虞枳略一思忖,看了眼身侧泪意未消的沈嘉,轻声道:“也好。”
她转头对沈嘉温声叮嘱,“我便先回去,大香留在这里帮你照应。若是遇上难处,只管派人来寻我。”
沈嘉抬眼望向虞枳,睫上还挂著未落下的泪珠,声音轻颤:“虞姐姐…… 这般劳烦你们,我…… 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先把令堂的丧事办妥,旁的以后再说。”虞枳轻声道。
沈嘉屈膝浅浅一揖,泪水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多谢虞姐姐体恤。今日之恩,沈嘉永世铭记。”
虞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随顾锋离开沈家院落。
回到自家宅子,她看见小磊,便开口吩咐:“小磊,你去搭把手帮帮你姐姐,怕是她一人忙不过来。”
“好。” 丁小磊应了一声,放下怀里的小虎崽,抬脚便匆匆跑出门去。
虞枳望著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顾锋抬眸看她一眼,忍不住开口:“娘子何出此言?”
“都成了没爹娘的孩子。我有爹跟没爹也没有区别,大香姐弟同样父母双亡。”
虞枳弯腰抱起脚边的小虎崽,指尖轻轻抚过兽崽柔软皮毛,“倒是表哥亲缘尚在,比我们都有福气。你呢?”
顾锋闻言,心中暗忖:殿下亦是幼年失母,只是皇上待殿下…… 念头未落,忽被问及自身,他敛了心神,垂眸沉声回道:
“属下父母,皆殁于战事。”
虞枳指尖一顿,怀中的小虎崽不安地蹭了蹭她的手臂。想起沙场之上战争的血腥残酷,她低低叹了一声,沉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道:“表哥要明日才能回来?”
“是。”
--
午后,淅淅沥沥落起细雨。虞枳去往沈家,给逝者上了一炷香。礼毕,大香走到她身侧,低声禀报:“娘子,沈郎君说,打算今日便下葬。”
虞枳微怔,面露疑惑:“这…… 似乎不合丧礼规矩吧?”
“正是。” 大香心底也难以理解,“寻常人家,至少停灵三日,有的还要守灵七日,供亲友吊唁。可沈郎君说,是遵从母亲生前遗愿,盼著早些入土为安。”
虞枳闻言,并未过多纠结。
她本来自后世,对这些倒没有根深蒂固的执念,略一点头:“既然是他母亲遗愿,那就尊重当事者的心意。一切按沈嘉的想法来。”
大香见她也这般发话,便不再多言,转身下去张罗后事。
雨自午后落下,一直不曾停歇,待到傍晚,雨势陡然暴涨,成了瓢泼大雨。虞枳立在廊下,望著漫天翻涌的雨幕,心底暗暗惦念大香一行人。
丧家本就凄楚,再遇上这样的雨天,更添沉郁。
正低眉蹙神间,院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大香一手举伞,浑身大半被雨水打湿,身侧一名短褐汉子背上驮著一人,匆匆踏雨入院。
顾锋本要上前拦询,目光扫过那人苍白的面容,脚步一顿,侧身让开道路。
几人快步进到正堂,虞枳这才看清,汉子背上的竟是沈嘉。
少年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已然人事不醒。
大香将伞往旁一丢,急声开口:“娘子!下葬途中雨势太猛,沈郎君体力不支,又淋了冷雨,方才一下子便晕过去了!”
“将他送入西厢房,速速去请个大夫过来瞧瞧。” 虞枳立刻吩咐。
“哎!” 大香应声,连忙招呼那汉子,往西厢房而去。
顾锋立在原地,目光落在虞枳满是担忧的侧脸上,眼神复杂。唇瓣微微嗫嚅,几番斟酌,终究半句劝言都没有说,只静静躬身,转身走出正堂。
廊外大雨哗哗砸在檐瓦上,雨声沉沉。虞枳站在堂中,没过多久,大香便折返回来。
“娘子,我让小磊守在房里照看,又托方才背沈郎君回来的叶大叔去请大夫了。”
“嗯。” 虞枳轻轻点头,又问道:“安葬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下葬之事已经办妥,我另外请了道长简单做了一场法事,送沈母入土。” 大香低声回话,想起雨中草草落葬的情形,语气也沉了几分,“只是雨太大,泥土湿滑,费了不少力气。”
虞枳闻言,轻轻吁出一口气:“入土便好。你身上衣衫都湿透了,快去换一身干爽衣裳,可别染了风寒。”
大香心头一暖,点头应道:“多谢娘子挂念,我现在就去。”
雨夜路难行,请大夫颇费周折,那汉子来回奔波,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才终于伴著一位老大夫踏雨而来。
好在沈嘉并无大碍,只是忧思过重,又淋了寒雨,心神气血一并耗损,才骤然晕厥,好好静养便能慢慢醒转。
大香把大夫的诊断回禀虞枳时,虞枳已经洗漱妥当。
听罢,她悬著的心骤然放下,轻轻吐出一口气:“幸好无大碍,不然这少年也太惨了。”
心头这块石头稍稍落地,她又想起另一桩心事,轻声自语:
“也不知表哥那边怎么样了。”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