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姐姐与我这般待到天亮如何？

沉沉雨夜，十余骑护卫勒马随行，簇拥著中间一辆马车，在官道上连夜疾驰。雨珠噼啪抽打车厢与鞍甲，泥水飞溅。掌鞭赶车的，正是甲午。

车厢之内，李砚岳独坐其间，眸色沉如暗夜。

洪荣小心翼翼递上一杯热茶，轻声问道：“殿下这般连夜兼程赶回去，可是为虞小娘子？”

李砚岳淡淡瞥他一眼，伸手接过茶杯，低声开口：“东宫属官皆言洪典内最善体察人心，那她的心思，你可察得透？”

这个她，自然指虞枳。

洪荣沉吟片刻，才低声道：“虞小娘子的心，自是向著殿下的。”

这句答复，是李砚岳想听的，却又并非他心底真正想要的答案。茶气袅袅升腾，漫过杯沿，朦胧了他的眉眼，掩去了眸底翻涌的冷戾。

“洪叔。”

清越的声音落进洪荣耳中，他心头巨震，惊愕抬头。

君臣尊卑分明，他不过是殿下的家奴，储君素来持重守礼，从来不会这般亲近唤他。

骤然听见这声称呼，洪荣一时惶然无措。

“阿枳这般唤你，孤听著，也觉分外亲近。” 李砚岳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凝著洪荣，缓声道，“洪叔，孤做错了一件事。”

*

雨幕沉沉笼罩著宣阳镇，连绵冷雨把青石板路面浸得油亮，檐角垂落一串串水帘。

青巷小宅内。

帐内烛火已经熄了，虞枳睁著双眼，静静望著素色帐顶。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她暗自思忖，不过短短几日相处，自己竟已经这般依恋这位未婚夫了么。

正兀自感慨，外间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虞枳心头一动，不由屏息侧耳，静静听著动静。

不多时，一道模糊人影映入眼帘。

虞枳身子猛地一僵，瞬间警觉，一把攥紧枕边的簪子，翻身坐起，盯著人影。

黑暗里，那道朦胧人影缓步朝床榻走近。

她正要张口呼救，那身影动作极快，跨步上前，抬手轻轻捂住她的口鼻，嗓音低哑微弱，裹著雨夜浸出来的湿冷：“姐姐…… 别叫……”

虞枳浑身一怔，紧绷的身子骤然一顿。这声音青涩又孱弱，格外耳熟。

见她没有挣扎抗拒，那人缓缓松开了手。

重获呼吸的瞬间，虞枳微微喘息，眼底满是错愕与不可思议，低声诘问：“沈嘉？”

“是我。” 少年的声音沉沉的，带著浓浓的愧意。

“你……”

“姐姐……对不起……”

“什么意思？”

“姐姐与我这般待到天亮如何？”

黑暗之中，虞枳看不清少年的神情，只自己惊得目瞪口呆：“你…… 这是打算毁我清白？”

“是……”

虞枳一时语塞。少年这般直白的承认，反倒叫她猝不及防。她压著声音无语道：“我又不是禽兽，对你这般少年，并无半点心思。”

转念一想，这并非紧要，当即神色一沉，“你不惜毁我清白，究竟是何目的？”

话音刚落，她心头灵光一闪，豁然开口：“此事和我夫君有关？”

“是，有人看上了他。”

虞枳只觉荒唐至极，“……真是离谱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姐姐何意？” 沈嘉不解轻声问道。

“没有何意。” 虞枳冷笑一声，“你凭什么以为我听你的话，会与你待到天亮？我能得到什么？我夫君风姿卓绝，文能运筹帷幄，武能提剑杀敌，岂是你可比的？我瞧著派你来的人定是脑子被驴踢了。”

沈嘉：“……”

他垂著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忽然低声轻笑，“姐姐…… 果然不是那些无知女子可比。”

虞枳：“…… 你小子还瞧不上女子了？”

“没有，姐姐别误会。” 沈嘉连忙轻声辩解，“我并非轻视女子，只是见过太多遇事慌乱、受人摆布的妇人，姐姐冷静自持，与她们全然不同。”

”看来，你接的活不只我这一单？”

“并没有……只是看过一些。”

虞枳不接他的辩解，趁他心神松懈，抬脚猛地将他踢下床榻。

“热闹看够了，还不滚进来。”

话音刚落，屋内骤然亮起微光，顾锋持著火折子迈步而入。

“陆绪呢？” 这一声陆绪，虞枳咬著牙，字字带著冷意。

顾锋顿了一瞬，沉声道：“公子尚未归。”

“哦？未归，还是不敢归？”

“确实未归。”

虞枳沉沉看向垂首肃立的顾锋，片刻之后，将手中发簪丢在案几上，清脆一声轻响。她淡淡开口：“你们谁先说？”

顾锋正要出言，沈嘉却膝行向前数步，伏在床沿，低声道：“姐姐…… 我先说。”

顾锋：“……”

“那你说吧。”

“是罗家三娘子派我来的。她看上了姐姐的夫君，拿我阿姐的性命要挟，逼我前来引诱姐姐。”

“罗家？哪个罗家？”虞枳挑眉。

“便是宣阳镇的士绅罗家。罗家家主罗仕德，长子罗承修在京任户部主事。

三娘子罗绣，是罗承修的嫡女。当年她降生那日，缠绵病榻许久的罗老太爷竟奇迹好转，老太爷认定她是能冲喜的有福之人，打小格外疼爱。

罗承修供职户部，掌管钱粮盐引诸事，有这层京中靠山，就连本县县衙都要给罗家几分情面，罗家在宣阳镇势大，镇上人家都不愿招惹。”

罗三娘子自幼被老太爷宠得骄纵乖张，但凡看上的人，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虞枳闻言，无语凝噎。

该说不说，这女子也是个肆意妄为的。

沈嘉垂首，又低低道：“往日她看中的，多是教坊里的伶倌，皆是无根牵绊之人。此番盯上有家室的良人，还是头一遭。”

“所以，就在我面前演了这么一出大戏？还骗了我一百两银子！”

一想到那一百两银子，虞枳只觉自己真心喂了狗，本以为是善举，没想到是人家精心设计的骗局。

沈嘉悄悄抬眼，飞快觑了一眼虞枳的神色，又慌忙垂下眼帘，低声续道：“罗三娘子打听到你们只会在镇上短暂停留，来不及徐徐图之，便定下此计。”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截香，托在掌心，“这是燃情香，本是要我悄悄点在姐姐房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