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失德表

第1章 失德表“沈公,这篇文章,您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

来的人穿著内官服色,坐著,没动那盏茶。他把一份折子推到沈家老太爷沈其翰面前,又收回去半寸,捏在指间。

沈其翰没看折子。他看窗纸上晃动的雪影。

“王公公,”他说,“当年废帝在朝,老夫上过一道请罢藩镇的疏。那道疏是老夫自己写的。今日要老夫再写一篇,说废帝失德……”

“圣上要的是公论。”内官把折子搁回桌上,指尖在封皮上敲了两下,“沈公写一句,天下士子信一句。这是抬举。”

“抬举?”沈其翰看他一眼,“这是拿沈家满门的性命,去换圣上要的一句口供。”

内官的手指停住。

“老夫写不写,牵著沈家一门上下,老夫知道。”沈其翰起了身,走到书架前,“可老夫若写了,后世读书人翻到这一段,会说沈其翰是个什么东西。老夫担不起。”

内官看了他一阵,站起来,把折子收回袖中。

“沈公,咱家只是传话的。”

“老夫知道。”

“这话,咱家照原样回上去。”

“劳烦。”

“还有一句。”内官走到门口,回头,“沈公那位旧友李公,前日递了告病的折子。他那个病,来得巧。”

门帘落下。书房里剩一炉炭,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上砖,黑了。

沈嘉兰站在祖父的书房门外。门没关严,留著一道缝。她手里端著一碟剥好的橘子,白络撕得一根不剩。

她是来送橘子的。

廊下传来靴底踩雪的声响。沈伯儒走过来,进门之前看了女儿一眼,推门进去。沈嘉兰退到柱子后面。

里头的话隔著窗纸传出来,闷了一层。

“父亲。”沈伯儒的声音比平时低,“王公公走的时候,脸色不好。”

“我知道。”

“儿子说句不孝的话。”沈伯儒把话在嘴里压了压,“只此一次。父亲写了这一篇,阖府几百口人,都安稳。”

炭又响了一声。

“你今年三十九。”沈其翰说,“我五十九。我若写了这一篇,再过二十年,你到我这个岁数,再有人拿同样的话来问你,你写不写?”

沈伯儒没答。

“我不写。”沈其翰说,“我不写,沈家就还有骨头。我一写,沈家往后只会写这种文章。”

“可……”

“没有可。”沈其翰把灯挑亮些,“去把你弟弟叫来。今晚把家里的账清一清。该还的还上,该散的发下去。”

“父亲,”沈伯儒站著没动,“真有那么重?”

沈其翰看了他一眼。

“你去吧。”

沈伯儒出来时,经过那根柱子,看见女儿手里的橘子,停住脚。

“站多久了?”

“刚到。”沈嘉兰把碟子往前递。

沈伯儒接过去,拈了一瓣吃。

“父亲,”沈嘉兰问,“那位王公公,是来要什么的?”

“要一篇文章。”

沈伯儒把碟子还回她手里,“姑娘家别问这些。”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白络撕干净了。”

“祖母说,络不撕干净,吃了嗓子痒。”

“嘉兰。”他忽然停住。

“父亲。”

“你跟林家的亲事,”他说了一半,没往下说。

“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替她理了理领子,“天冷,进屋去。”

沈嘉兰端著碟子往东院去。

祖母屋里烧著地龙,比别处暖。沈老夫人坐在窗下的圈椅里,手里盘著两颗核桃,桌上摊著一本字帖。她眼睛不好,看字要把帖子举远些。

“橘子?”她把核桃搁下。

“给祖母送一碟。”

“放那儿。”沈老夫人指了指桌角,又看她一眼,“你父亲叫人把账翻出来了。”

“祖母也知道?”

“这院子里的事,我哪一件不知道。”沈老夫人拿了一瓣橘子,“你二叔今早往城外去了,说是看庄子,可看庄子带什么账册。”

“丫头。”沈老夫人叫她,“你怕不怕?”

“孙女不知道怕什么。”

“不知道就对了。”沈老夫人重新拿起核桃,“记著一句话。沈家的男人怎么著,是他们的事。沈家的女人,落到哪一步都得站直了。”

“孙女记下了。”

“这帖子你拿去。”她把桌上那本字帖推到碟子旁边,“抄十遍。抄完给我看。”

“是。”

“去吧。今晚跟你母亲一道用饭。”

沈嘉兰出来,站在廊檐下。雪小了,天压得低。她往西跨院走,去叫妹妹。身后核桃磕碰的声响传过来,一下,一下,稳而匀。

沈嘉莲在西厢写字。纸上横七竖八躺著七八个“兰”字,墨都洇开了。

“姐姐!你看我写的。”

“哪个是‘兰’?”

“都是。”

沈嘉兰凑近看。最上头那个还有模样,往下越写越散。

“撇太长了。”她拿过笔,在纸边写了一个,“这一撇要收住。”

“收不住。”沈嘉莲皱著鼻子,“手一使劲就出去了。”

她把纸揉成一团,往桌角一丢。

“不写了。姐姐,今晚吃什么?”

“母亲说一道用饭。”

晌午后,她在内堂见著母亲。

崔氏坐在桌前,把匣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拿一件,看一件,再放回原处。桌角压著一本账册,翻在中间那一页。

“母亲。”

“嗯。”

“您在做什么?”

“清一清。”崔氏把一支金步摇掂了掂,搁回匣子里,“东西放久了,都忘了有哪些。”

匣里有一对赤金镯子。她认得,是母亲出嫁时外祖母给的。

“这对也拿出来么?”

崔氏的手停了一下。

“拿出来看看。”

“母亲,”沈嘉兰拿起那对镯子,“这对是给我的么?”

崔氏把镯子从她手里接过去,放回匣中。

“还早。”

“外祖母给我的,不就是我的?”

“是你的。”崔氏把匣盖合上,“可东西先在我这里放著。等你出门子那天,我一件一件给你数清楚。”

“那你现在数什么?”

“现在数,”崔氏顿了顿,“是怕将来数不清。”她把声音压低些,“你父亲今夜翻账,是给底下人铺后路。几百张口,总得有人替他们想好往哪去。”

“我刚才听见,王公公要祖父写一篇文章。”

崔氏没抬头,把镯子放进匣子,盖上盖,“你祖父若写了,咱们家能安稳二十年。可他写不了。”

“为什么写不了?”

崔氏终于抬起眼看她。

“那一篇写下来,就是认罪书。”她说,“你祖父这辈子,没罪可认。”

“嘉兰。”崔氏忽然又说,“这几日别往后院去。你祖父的书房那边,也别去。”

“为什么?”

“风大。”崔氏说,“廊下的灯吹得晃眼。”

那天夜里,书房的灯一直亮著。

沈嘉兰半夜起来喝水,走过那段回廊,看见窗纸上一个影子直直地立著,不动。她走了七八步,那影子才动了。

是在写字。

第二天清早,她进书房请安。沈其翰已经出去了。案上摊著一张写废的纸,墨迹还没干透,上头只有八个字: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她不认得这八个字的分量。她把纸叠起来,压在了镇纸底下。

正要出去,孙嬷嬷从外头进来,脸色白得吓人,一把把她拦在门里。

“大小姐,先回屋去。”

“怎么了?”

孙嬷嬷的手在袖子里攥著,攥出一把褶子。

“宫里又来人问话了。”她说,“这回是三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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