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两银子
第2章 十两银子沈嘉兰被孙嬷嬷拽进东廊,按在屏风后头。
“大小姐,别出声,就在这儿瞧著。”孙嬷嬷退到柱子旁。
前厅里点了两盏气死风灯。三个穿内官服色的人坐在客位,茶都没碰。当中年长那个,把一份卷宗摊在桌上。
“沈公。”他说,“上回王公公带的话,圣上嫌轻。今日咱家三个登门,是要当面问话的。”
沈其翰坐在主位,袖子拢著。
“问吧。”
“废帝失德一节,您到底写是不写?”
“老夫昨夜已将意思回给王公公了。”
“那是回话。”年长的内官敲了敲卷宗,“今日要的,是墨迹。三日内,文章递上去,这事便算沈家识大体。三日后若还没有……”
他没说完。灯影里,他抬了抬下巴,扫了一圈厅里梁上的灰。沈其翰没动。
“话带到了。”年长内官起身,“三日后,咱家再来听回音。”
门帘掀起,雪光进来一瞬,又落下去。三个人的脚步声踩过回廊,渐渐远了。
沈嘉兰从屏风后走出来。
崔氏不知何时站在廊口,正把一块帕子折好。
“母亲。”
“看见了?”
“嗯。”
“记著这个滋味。”崔氏说,“往后,这样的来人免不了还要来几回。”她顿了顿,“收拾一下,随我出门。”
“出门?”
“你父亲清账,是给底下人铺后路。我带你去,是看看哪几处庄子能落脚,哪几门亲戚还走得动。”崔氏把帕子收进袖中,“沈家的人,不能等到事到临头才认路。”
一行人在角门上了轿。街市比前几日冷清许多。
行至中段,街边一家药铺前围了人。
“这儿是药铺,不是善堂。没钱就不要来看病。”
伙计的手推在许万全肩上。许万全背上驮著一个女孩,被推得退了两步,脚底下一滑,跪坐在雪里。背上的女孩没有醒。
“医士,医士。”许万全膝行著往前挪了半步,“您行行好,救救我女儿。我们一家三口做牛做马报答您。”
医士转身进了门,门帘掀起来,又落下。
薛氏扑到门槛上,额头往冻硬的石阶上磕。一下,两下。第三下磕下去,额角渗出血珠,混著雪水往下淌。
“我就这一个女儿,求您救救她……”
药铺里没有动静。街上有人停下看了一眼,又走了。
暖轿里,沈嘉兰正把平安符往荷包里塞。那声哭喊从帘缝里钻进来,她的手停在半空,符的一角卡在荷包口上。
“母亲。”她抬头。
她没掀帘子,只把手炉从左手换到右手。
“轿子还没停。”沈嘉兰说。
“我知道。”
“母亲……”
“坐好。”
轿子真的停了。孙嬷嬷撩起帘角,压著嗓子问了一句。崔氏答了三个字,帘子落下。
“下去看看。”崔氏说。
行障在药铺门口架起来,青布围住三面。许万全夫妇被引进来时,雪还没化。薛氏额角糊著血,一见了崔氏,两条腿先软了。
“起来。”崔氏扫了一眼那个还伏在许万全背上的女孩,“孩子什么病?”
“大夫说是肺上的症候。”许万全躬著身,“先前小的在东家做活,小女病得久了,主家怕过人,把我们三口移了出来。这一移,工钱也停了。”
“移出来多久了?”
“小半年。”
崔氏没接话。
沈嘉兰站在伞底下,这才看清那张脸。
那是一张和自己差不多大的脸。两颊陷了下去,下巴尖得能戳人。身上那件棉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吓人。
女孩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点。
“母亲。”沈嘉兰轻声叫。
“什么事?”
“她看我了。”
“嗯。”
“我能不能……”
“不能。”崔氏说,“站好。”
崔氏转过头。“孙嬷嬷,取十两银子给他们。”
孙嬷嬷数出银子。许万全双手接过去,手抖得厉害,银子差点滑进雪里。他用两只手捧稳,塞进怀里,隔著棉袄按住。
“谢谢太太。”薛氏在地上磕头,“您和小姐一定好人有好报。”
“妈妈,”沈嘉兰小声说,“能不能再请个医士,跟著他们回去?”
崔氏看她一眼。“医士是坐堂的,不出门。”
“那咱们家的李医士呢?”
“李医士是给你祖母看脉的。他不能去给他们瞧病。”
“为什么不能?”
“因为他是沈家的。”
“赶紧带孩子去看医士。”崔氏说,“别在这里耗著。”
轿队重新起行时,沈嘉兰把秋葵叫到跟前,轻声吩咐了几句。秋葵点头去了。
不多时,秋葵捧著一套新衣裳过来,还压著折痕。
“这是我们小姐备用的衣裳,还没上过身。”秋葵把衣裳交到薛氏手里,“小姐见你女儿穿得单薄,特意让把这套赠给她。”
薛氏捧著衣裳,半天没说出话。
“小姐的恩情,我们记一辈子。”许万全说。
沈嘉兰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孩。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这一回她听清了。
“……谢谢。”
声音几不可闻,像一口气吹在纸上。
“你会好的。”沈嘉兰说。
她说完退回母亲身边。
暖轿里,沈嘉兰掀了一线帘子,回头看。许万全背著女儿往前走,每一步都像陷在雪里。那件新衣裳搭在女孩背上,风把衣角吹起来,露出底下一层补丁。
“母亲,她和我一样大。”
崔氏没答。
暖轿拐过街口,又走出半条街,崔氏才开口。
“各人有各人的命。”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沈嘉兰把帘子放下来,看自己的手。手指是暖的,指甲修得圆整,虎口上一点茧都没有。
“母亲,他们家为什么连看病的钱都没有?”
“他们是奴籍。”
“奴籍是什么?”
“奴籍的人,不算自己的。主家叫他们搬,他们就得搬。”
“那他们自己不能改么?”
崔氏看她一眼,没答这句。
“你今天给出去的那套衣裳,是你自己的。”崔氏说,“给得对。”
“那祖母会不会说我?”
“你祖母只会嫌你给少了。”
轿队从角门进了沈府。到了二门前,母女两个下了轿。
沈嘉兰抬头看了一眼正门上方。那块匾额她从小看到大,字是祖父题的:惟善德馨。
“嘉兰,”崔氏把手浸进铜盆里,“往后出门,别往人堆里看。”
“为什么?”
“看多了,心里装不下。”
“后日那张帖子,先别发。”崔氏又对孙嬷嬷说。
“哪一张?”
“林家的。”
孙嬷嬷应了一声,退出去。
沈嘉兰换了衣裳,秋葵端了茶进来。
“秋葵。”她叫住她,“你是什么籍?”
秋葵愣了一下,把茶盏放稳,才回话:“奴籍。”
“你生下来就是?”
“我爹妈都在府里,生下来就是。”
“那你想过改么?”
秋葵笑了。“小姐说笑话。”她说,“奴籍哪有自己说改就改的。除非主家开恩,除非嫁个良籍的人,还得主家点头。”
“那你以后想不想出去?”
秋葵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小姐,茶凉了。”
夜里她坐到桌前,把祖母给的那本字帖摊开,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抄。抄到第七行,她忽然停住。那一行写的是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她看著这八个字,想起雪地里那只手腕。
秋葵端灯进来:“小姐,方才孙嬷嬷说,那三位公公走时撂下的话,三日后还要来。”
沈嘉兰把笔搁下。窗纸外头,雪又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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