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何为奴
第3章 何为奴沈嘉兰把那卷书摊在膝上,读到第三页,听见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沈伯儒站在门口,一手扶著门框。
“这是什么?”
“《律令直解》。”沈嘉兰站起来,书抱在怀里,“最后一卷。”
沈伯儒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我找了三个月。”他说,“原来在你屋里。”
“女儿是上个月在父亲书案底下捡的。”沈嘉兰把书递过去,“压在垫子底下,露了一个角。”
沈伯儒接过去翻了两页。纸边上有细小的折痕,是他自己折的。
“看懂了么?”
“有的懂,有的不懂。”
“哪句不懂?”
“太平街刘家那一条。”
沈伯儒翻到那一页。上头记的是一桩旧案:刘家的大奶奶打死了房里一个丫鬟,官府把这位奶奶锁了去,判了一年监刑。
“哪句不懂?”
“律法上写,主家不能私自打死奴婢。”沈嘉兰说,“可前几页又说,奴婢是主人的财产。财产打坏了,赔钱就是了。为什么到了这一条,要判一年?”
沈伯儒没立刻答。他把书合上,用手指压著书脊。
“坐。”
沈嘉兰坐回绣墩上。
“女儿有一事,向父亲请教。”她说,“何为奴?”
沈伯儒看著她。窗外的雪停了,光从纸窗上透进来。
“奴者,驱口也。”他说,“奴婢如牛马,是主人的财产,任由主人处置。”
“那我昨天碰见的那一家人,也是牛马?”
“他们是奴籍。”
“牛马打坏了,赔钱。”沈嘉兰说,“刘家的大奶奶打死了人,判了一年。父亲,这两条哪一条算数?”
沈伯儒的手在书脊上停了很久。
“都算数。”他说。
“可它们不一样。”
“是不一样。”沈伯儒说,“律书写给天下人看,判案看的是案子落在谁手里。刘家那个丫鬟,死的时候是冬天,官府验了尸,说是伤有七处。伤到了七处,就不是失手了。”
“那要是只有一处呢?”
沈伯儒没答。
“父亲。”
“一处。”沈伯儒说,“一处大约就赔几两银子。”
“那个丫鬟有家人么?”
“有个娘。在城外给人浆洗衣裳。”
“她娘来领尸了么?”
“来了。”沈伯儒说,“领了一具尸,回去了。”
“后来呢?”
“后来没了。”
沈嘉兰把这句话记住了。那个丫鬟的脸她记不清。她记住的,是那个没人再提的“后来”。
“那要是我打死了人呢?”
沈伯儒看著她。
“你不会。”
“我是说要是。”
“你不会。”他又说了一遍,“沈家不教这个。”
“身为主家,也要守礼法。”沈伯儒又说,“当以忠孝节义教化奴婢,方是治家之本。这是圣人的话。”
“圣人说教化。”沈嘉兰抬起头,“律法说赔银子。”
“你把这两句记在一处了。”
“它们本来就在一处。”
沈伯儒看著她。那一瞬间他眼里有点别的东西,沈嘉兰没有看懂。他把书递回给她。
“拿著。”
“父亲不收回么?”
“你既然读懂了刘家那一条,这书放在谁手里都一样。”沈伯儒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有一件事记著。这些话,出了这间屋子,不要再对人说。”
“为什么?”
“因为说出去,”沈伯儒顿了顿,“别人会觉得沈家的女儿不该这么想。”
沈嘉兰把那卷书抱在怀里。封皮上的字是刻的,指腹划过去有点硌。
从书房出来,廊下站了三个人。秋葵在最靠外那一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鼻尖冻得发红。
沈嘉兰走过去,把手炉往她手里塞。
“小姐使不得。”秋葵往后退了半步,“这是您的东西。”
“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
“多久。”
秋葵看了一眼廊柱上挂的漏。她没答。
“拿著。”沈嘉兰又往前递。
“小姐。”秋葵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才伸出来接。接过去也不焐,两只手捧著手炉,像捧著一只碗。
“你不冷么?”
“冷。”秋葵说,“可拿著主子的手炉站在廊下,回头让嬷嬷看见,奴才要挨说的。”
沈嘉兰把手缩回袖子里。她头一回发现,自己的袖子比秋葵的厚一层。
“你今年多大?”
“十五。”
“比我大两岁。”
崔氏是这时候过来的。她手里捧著一只掐丝的小匣。
“说什么呢?”
“说书。”沈伯儒说。
“哪本书?”
“《律令直解》。”
崔氏笑了。她把匣子搁在桌上,抬手替女儿把被风吹歪的鬓发理了理。
“我们嘉兰敏而好学。”她转头看沈伯儒,“林家好福气。”
沈伯儒也笑了笑。他笑的时候眼睛没有跟著动。
“过几日,”崔氏对沈嘉兰说,“以茶会名义,邀请林家登门。让你和锦岐见个面。”
沈嘉兰低头看著怀里的书。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
“母亲……”
“不用你说话。”崔氏说,“你在屏风后头站著就行。看一眼,认得个人。”
“看一眼能认得什么?”
“认不得什么。”崔氏说,“就是让你知道,往后那个人是他。”
“父亲。”沈嘉兰抬头,“茶会那天,您也在?”
“在。”
“那您替我看看他。”
“看什么?”
沈嘉兰想了半天。她本来想说“看看他好不好”,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看看他站在哪儿。”她说。
沈伯儒看著她,点了点头。
“好。”
下午她往西跨院去。沈嘉莲在廊下踢毽子,毽子掉进花坛里。
“姐姐替我捡。”
沈嘉兰弯腰捡起来。毽子是铜钱串的,底下缀著一圈鸡毛。
“嘉莲。”
“嗯?”
“你记得上回门口那个卖糖的么?跛脚那个。”
“记得。他糖不好吃。”
“他是什么籍?”
沈嘉莲停下来,歪著头想。“不知道。”她说,“姐姐怎么问这个?”
“我在想,谁定的。”
“定什么?”
“定谁是什么籍。”
沈嘉莲把毽子抛起来,接住了,捏在手里。“这有什么好想的。”她说,“本来就是这样啊。”
沈嘉兰没再说话。
她想起那卷书上的一句话:奴婢如牛马。
今天她问了两个人。一个说,生下来就是。另一个说,本来就是这样。
说的都是实话。
夜里沈嘉兰把书压在枕下,把那句“都算数”翻来覆去地想。想了半宿,她想清楚一件事。律法写的是应该什么样,案子里办的是实际什么样。这两样中间隔著一道缝。人能不能活,就落在那道缝里。
她想清楚之后就不困了,摸出那本字帖,就著床头的灯又抄了两行。抄完把笔搁下,她起身去外间,把秋葵叫醒。
“小姐?”秋葵揉著眼睛坐起来。
“没事。”沈嘉兰说,“你回屋睡。廊下风大。”
秋葵愣愣地看了她半天。“小姐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沈嘉兰说,“睡吧。”
第二天清早,秋葵端水进来,手背上有两道冻裂的口子。沈嘉兰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她把桌上的护手膏推到秋葵那一边。等她转过身,秋葵又把它放回了原处。
沈嘉兰没再推。她只在心里把这念头又按了一遍:这院子里站了十五年的丫头,和雪地里那个垂死的女孩,本可以是同一个人。
正这么想著,帘外头孙嬷嬷的声气压得低低的,隔著一层布和崔氏说话。沈嘉兰没听全,只捞著几个零碎的字眼:林家、退亲、圣上、打听。
风从廊下卷进来,帘子晃了晃。这回,廊下的灯,真的晃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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