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辞呈与问话

第4章 辞呈与问话沈嘉兰想起那张帖子时,正听见母亲与孙嬷嬷说话。

那是崔氏上月要以茶会名义请林家登门的那张,后来母亲说先不发。再后来,她夜里听见帘外低话,捞到的还是这几个字:林家、退亲、圣上、打听。

雪还在下。她回了屋。

小半个城以外,林家正屋的炭盆烧得通红。

林锦岐一只脚刚跨进门,听见的就是这一句。

“沈家的事,我们不能管。”

林昭祥坐在上首,父亲林长政在屋里来回走。

“出什么事了?”

“多年前,我曾随沈大学士向废帝谏言撤藩。今上是藩王登基。有人把这件陈年旧事翻了出来。”

“朝廷上翻旧账,账本只是由头。”林锦岐说。

“那由头底下是什么?”

“是人。”

林昭祥看了他一会儿,先说了辞呈。父子同时上疏告老,退回金陵。他说得平,像在说今年的租子该收多少。

“还有一件。我已经托人求了今上身边的赵阁老。”

“赵阁老要什么?”

“要一篇文章。《论废帝失德表》,我来写。”

“赵阁老要的是一篇文章,还是要一个把柄?”

“都是。文章是给今上看的,把柄是留在他手里的。”

“祖父。那篇文章写出去,祖父的名声就没了。”

“名声是活的还是死的?”

“死的。”

“人也是死的。这几百口人,眼下还活著。”

林锦岐转向祖父。

“祖父,要不要知会沈大学士一声?孙儿与沈家长女有婚约。”

林长政转过身来,脸涨红了一层。

“眼下能自保就不错了,哪有工夫管别家死活?这门亲事如今就是个火盆。”

“我没说要凑。我说的是知会一声。”

“够了。”林昭祥开口,声音不高,“锦岐,你若去知会了沈家,沈家会怎么答?沈公若是个怕死的,他早就去求赵阁老了。他若不怕死,你知会了他,他也不会走。”

林锦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孙儿明白了。”

他行礼退到门外,走出两步又停下。

“祖父。沈家大小姐,我一次没见过。”

“定亲六年,一次没见过。”

“见不见,不是你的事。”林昭祥的声音从门里出来。“不该问的事,问一次就够了。”

林锦岐回院,叫小厮取纸。

纸铺开,蘸墨,他写了两行。第一行“沈公台鉴”。第二行写了个“闻”字,停住。

这些话摆在一处,只得出一个意思:你们快走。

可这一句他写不出来。他才十七,手里没有一兵一卒,只有门口那匹马和这张纸。

他把纸凑到灯上。火苗顺著边往上爬,爬到“台鉴”两字时,他松开手。纸落进铜盆,烧成一团灰。

小厮在门外回话,说沈家的管事来问帖子的事。

“老爷叫人回了,说林府这几日忙著收拾行装,帖子的事改日再议。”

“改日。”

林长政已经回了房。书案角上压著一张帖子,红纸,是沈家送来的。他蘸了墨,笔尖顿了顿。要写辞呈,抬头得写“臣林长政”。

他没那么写。落笔快,一行接一行。最后几个字,是“立退婚字人”。

沈家这边,辰时宫里的车到了门口。

巳时,人没出来。午时,崔氏叫人把桌上的菜撤下去,重新温上。

沈嘉兰坐在屋里看更漏。守婆子把沙子翻过来,又从头开始。她数到第四回就不数了。

她走到正院,站在廊下往二门看。

“大小姐,回屋吧。”秋葵小声说,“风大。”

“我站一会儿。”

秋葵不说话了,往她身后错开半步,把背对著风。

崔氏把管事嬷嬷叫到正院,一件一件吩咐:哪一处的门今天不开,哪个院子的人不许出角门,厨下不做新菜。

“太太,要是外头有人来问呢?”

“谁来问,都说老爷不在。”

晌午,沈嘉兰往东院去。沈老夫人坐在窗下,手里盘著核桃。

“坐著等就是了。他这会儿还在宫里。你在这儿站到天黑,他也回不来。”

“孙女知道。”

“知道还来。”

“丫头,你祖父这一趟,是去回话的。回话这种事,问的人心里早就有答案。”

“祖母,咱们家会不会有事?”

沈老夫人重新拿起核桃。

“会不会有事,不看你问不问。你先把你那十遍字抄完。”

午后,二门外来了个人。是常来陪沈伯儒下棋的那位清客,姓周。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管家出去说了几句。他抬头往门里看一眼,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他怎么不进来?”

“周先生说他家里有事。”

那晚,周先生托人送信进来,说他要回南边老家,来年再见。

后来她听说,周先生走的那日,在外书房挑了一册文稿借走。那册子上记的,是这些年沈家往来的旧交。

第二天午后,宫里的门房又来了一趟。

这回没有马车,只来两个人。一个年轻内侍,后头跟著个捧匣子的。

正院的人把崔氏请了出来。

“沈太太。”那内侍拱手,“咱家奉王公公的命,来取一样东西。沈公当年那道疏,底稿还在府里么?”

“在。”

“王公公说,朝廷修缮前朝旧档,各处上疏的底稿都要抄副本送去,沈公是大臣,这一份不能少。”

崔氏没有立刻答话。

“在我公公手里。他今日进宫去了,不在家。改日再来取。”

“改日。”内侍笑了一下,“咱家还听闻,沈公从前门下清客不少。府上的门客名录、藏书目录,也一并抄一份送去。”

崔氏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名录是有。只是旧年的人,走的走,散的散。”

“齐不齐全不要紧。有就行。”

那随从上前,把匣子打开。里头空的,垫著一层黄绫。

“进来喝口茶吧。东西我这就叫人去取。”

沈嘉兰站在游廊那头,把这段看了个全。她只看见母亲拢在袖子里的两只手,从始至终没露出来过。

掌灯时分,院门口有了响动。沈嘉兰走到前厅门口,看见沈其翰在台阶下解腰带。

“祖父。”

“嗯。”沈其翰抬头看她,“吃了没有?”

“吃了。”

“回去歇著。我没事。”

他说完往书房走,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右脚落地比左脚重。

“祖父,我替您把衣服拿过去。”

“外头冷。”

沈其翰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拦。沈嘉兰从他手里接过里衣,指尖碰到了他的背。

那一层布是湿的。

那晚,厨房熬了汤,崔氏让她送去。

她端著托盘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著,里头有人说话。

“父亲,那两位今天究竟问的什么?”是沈伯儒。

“问的是当年那道疏。请罢藩镇那一道。他们连疏里的句子都抄下来了。”

“父亲写么?”

“你说呢。”

“儿子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停了片刻,他又开口。“伯儒,你把家里那本族谱拿出来,最后空著的地方抄一份留底。”

“抄那个做什么?”

“不做别的。就是留著。”

沈嘉兰退后两步往回走。汤晃出一滴,落在手背上,烫得一缩。

第二天一早,她进书房请安。案上摊著纸,墨是新研的。她把镇纸挪开半寸,底下那张纸上写的是名字,一个接一个从最上头排下来。

她数了数,一共十九个。

纸的最后一页空著。空出来的地方,比写满的还长。

她把镇纸挪回原位。

那天夜里,她打定主意,明日一早去问秋葵:这些日子府里到底走了多少人,散了多少东西。

她要自己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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