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等一句话
第5章 等一句话沈嘉兰是在找一根头绳的时候,看见那只匣子的。
匣子放在妆台第二层,平常锁著,那天没锁。她拉开抽屉,匣盖滑开一道缝,露出一角红纸。
她把红纸抽出来一半。上头写著她的名字。生辰八字在名字底下,是父亲的笔迹。这是她的庚帖。
庚帖本该在男家手里。六年了,一直压在母亲这只匣子里。
她把红纸塞回去,把抽屉关好。头绳她没找到,也没再找。
腊月里,二叔从城外回来,出来时脸是灰的。她在院里碰见他。
“嘉兰,你母亲给你的那对镯子,收好了没有?”
“在母亲那儿。”
“在她那儿好。”
他连说了两遍,走了。
隔天,沈嘉兰去了二房。
二婶在算账。沈嘉兰伸手去拾滚到桌角的笔,指尖碰到一张硬纸。纸压在账册底下一半,露出的那半印著字,数目一栏用墨笔添了四个字:金镯一双。
二婶低头拨算盘,没看见。
“二婶,您的笔。”
沈二夫人抬起头,顺著她的手看过去。算盘声停了。
她把账册合上,那张当票夹在里头。
“年底周转。当两件不常戴的东西,换些现钱放著。过了年就赎回来。”
沈嘉兰点点头。她没再问。
吃完饭,嘉莲被领去洗脸,屋里剩下姑侄两个。
“嘉兰,你今年十三?”
“是。”
“十三岁该学看账了。”
那一上午,沈嘉兰在二房学会了三件事:怎么看当票上的期限,怎么算利钱,怎么把家里的用度和收入对在一张纸上,让它们看起来不难看。
“账要看真。”沈二夫人说,“可摆给人看的账,要摆得让人安心。”
“那哪一份是真的?”
“两份都真。你祖母年纪大了,看见了心里不好受。你父亲忙。你母亲什么都看得出来,所以我从来不给她看。”
“那我呢?”
“你看得懂账,可你还不会算账。你还小。”
晌午前,二老爷回来了。
他进门带著一身冷气,手里拎著个葫芦,晃了晃,里头有东西在响。
“西边那块地不行,坡太陡,种不住东西。我跟人合伙,想把地租出去,租给种果子的。”
“合什么伙?”
“就是几个人凑钱,凑一笔本钱。不多。二百两。”
沈二夫人把外袍抖开,挂在架上,没回头。
“二百两是不多?”
“眼下是紧。可明年就回来了。果子三年挂果,挂上就年年有。”
“三年。”
“三年。”
沈二夫人走进里屋,出来时手里拿著个布包,搁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六十两。先拿著。”
“六十两不够。”
“我知道不够。先把这六十两拿著,剩下的我想办法。”
二老爷把布包收进怀里,走到门口又回头。
“嘉兰,回头跟你祖母说,我晌午在她那儿吃饭。”
门帘落下。屋里安静了。
“二婶。”
“嗯。”
“那六十两,是不是那对镯子的钱?”
沈二夫人把那块压账册的小石头放回笔筒边。
“是。”
“当了多久了?”
“三个月。”
沈二夫人忽然抓住她的手。那双手比母亲的凉,手心一层薄汗。
“这事别告诉你母亲。你答应我。”
沈嘉兰看著她。二婶的头发梳得整齐,一根不乱;衣裳袖口磨过,可是洗得干净。
“好。我答应您。”
腊月二十三,全家在正院用饭。
桌上少了几个人。清客走了,厨房的刘婆子也走了,另有两个管事的被派去了庄子。那些位子空著,也没人往下坐。
沈老夫人坐在上首,吃到一半,把筷子放下。
“崔氏。”
“母亲。”
“林家的帖子退回来多久了?”
“两个月零九天。”
“他家的信呢?”
“没有信。”
屋里没人说话。沈嘉莲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先看看祖母,又看看母亲。
沈老夫人拿起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再等一个月。一个月里他家没有话,这门亲事就当没有。我去请族老来,把它抹了。”
崔氏的筷子在碗里停住。
“母亲。”
“怎么?”
“再等等。林家老太爷身子不好,走水路回金陵,许是耽搁在道上了。”
“水路走两个月?”
崔氏没答。
散了席,沈嘉兰跟著母亲往后院走,到月洞门口停下。
“母亲。”
“嗯。”
“林家的人,是不是不来了?”
崔氏站在那里,没回头。月亮在云后头,正院的灯笼照过来一段。
“来不来,不是你该问的。”
“我知道不是我该问的。可那是我。”
崔氏转过身来,看了女儿许久。她抬起手,像是要摸一摸女儿的脸,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嘉兰,庚帖还在我匣子里。”
“我看见了。”
崔氏的眼睛动了一下。
“看见了就好。记住一件事。人这一辈子,被人挑来挑去是常事。挑上了未必是福,挑不上也未必是祸。你自己得有个地方站著。”
“哪儿?”
“心里。心里得有个地方站著。站得住,别人怎么挑你都不倒。”
她说完转身进了月洞门。灯笼把她的影子拉长,一直拖到阶下。
第二天早上,崔氏叫她过去。
桌上摆著那只匣子,盖开著。
“过来。”
她走过去。崔氏从匣子里取出那对赤金镯子,一只一只在她腕上比。
“还松一点。再长两年正合适。”
“你拿著。”
“母亲,这是外祖母给您的。”
“给我的,就是我的。我的东西,我想什么时候给就什么时候给。”
她把两只镯子都塞进女儿手里,又把女儿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包住它们。
“娘。”沈嘉兰叫了一声。
崔氏的手停在她手背上。
“别问为什么。拿著就是了。”
沈嘉兰低头看自己攥著的手。她想起上个月母亲说的那句话。等你出门子那天,我一件一件给你数清楚。
开春前,母亲去城西族亲家还年礼。沈嘉兰说要跟著,崔氏看了她一眼,没拦。
车走到半路,沈嘉兰说,想去看看从前那家药铺。
那是条小药铺。去年冬天她跟母亲从这里过,门口蹲著个女孩,抱著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冻得直抖。母亲叫人给了十两银子。她记得那家姓许。
车停在巷口。她走进去。
铺子还开著,门板卸了两块,货架空了大半。柜台后头坐著个妇人,低头拣药。地上煨著一炉药,苦味压满一屋子。
“请问,这家的女孩呢?”
妇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圈是青的。
“在里屋躺著。”
沈嘉兰往里屋看了一眼。门帘掀著一角,里头暗。床上躺著个人,盖著旧被,脸小得脱了形,嘴唇发干。
那是去年那个女孩。
“她怎么了?”
“落了一回水,又咳起来。拣了药,吃了半个月,不见好。”
“请大夫看过么?”
“看过一回。看一回要二两。”
妇人低下头接著拣药,拣得慢,手在药堆里扒拉。
沈嘉兰站在门里没动。她想起怀里那对镯子。金子隔著中衣贴著心口,走一步,压一下。
她想起二婶那只当票。当票上那四个字,她认得。金镯一双。
回府的路上她没说话。
进了二门,她听见账房在打算盘。管家压著嗓子跟人说,二老爷要的二百两,公中拿不出来,得从各房的月例里凑。
她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
回到屋里,她把镯子拿出来,摊在掌心看了许久,又压在枕下。
那天夜里,她第一次想,这世上有件事,她想自己做,谁也不告诉。
祖母定的日子,还剩二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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