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句话

第6章 一句话那封信到的时候，沈嘉兰正在抄字帖。

外头传话进来，说族老到了。两位。

族老进了正院。祖母换了见客的衣裳，头发重新梳过，抹额也是新的。两个老人在正院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崔氏站在廊下。她没让人送茶。中间小丫鬟端了一回点心进去，出来的时候原样端著，说是老太太让撤的。

沈嘉兰在自己屋里等。她不敢往正院去，就坐在窗边，听那边的动静。

一个时辰里，正院响过两次。一次是拐杖顿地。一次是门开合的声响。

她数了几样东西。廊下的灯笼换了两次芯。二门那边有两次脚步声。院里的雪从瓦上滑下来三回。

她数完这些，一个时辰还没过完。

吃午饭的时候，二婶来正院了一趟。她没进屋，只在廊下站了站，问了一句老太太用什么了没有，就走了。

三婶在花厅待了一下午，把所有的叶子都擦了一遍。

出了什么事，家里没有人说。

饭后她端了茶去书房。门开著，父亲在写东西。案上摊著三四张纸，都是写满的。

“父亲，您在写什么？”

“辩疏。”

“辩什么？”

“辩你祖父的罪名。他们说谋国不忠，我一条一条辩给他们看。”

“能辩得清么？”

“辩不清也要辩。”

他把笔搁下，把写好的那张拿起来看。

“嘉兰，你知道你祖父为什么不写那篇文章么？”

“他说他担不起。”

“担不起只是其一。”沈伯儒说，“他知道，那篇文章一写，往后朝廷要人认罪，都拿它当样子。”

他吹了吹墨。

“一个人认了，后面就有一百个人得认。”

掌灯前，秋葵来叫她，说太太让她过去。

正院里点著两盏灯。沈老夫人坐在上首，桌上摊著那份族谱抄本，边角翻得起了毛。崔氏站在旁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坐。”

“林家回话来了。”沈老夫人说，“你要听实话，还是听好话？”

“实话。”

“他们说，先不议。等你父亲这件事了了，再说亲事。”

屋里静著。灯芯烧出一小截灰，弯著。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既不断，也不担。”沈老夫人说，“沈家若是过了这道坎，这门亲事还作数。沈家若是过不去，他们什么也没说过。”

沈嘉兰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祖母，那庚帖在谁手里？”

沈老夫人看了她一眼。

“你问得好。庚帖在你母亲手里。他们今天要，我没给。”

“为什么没给？”

“因为给了，就等于我替他们家把话说定了。沈家的女儿，轮不到别人先挑一遍，再退回来。”

崔氏的袖子动了一下。她没说话。

“祖母，那两位族老说了什么？”

“说了他们该说的。族里出了事，族老总要来一趟。来一趟，表示家族还在。”

“他们能帮上忙么？”

“不能。他们来，是来看沈家还能撑多久。”

“祖母，那这门亲事，还算不算？”

“算不算，等我们的事了了再说。等我们的事了了，他家的门我也不进。”

她把族谱抄本合上，抬手让崔氏把灯挑亮些。

“嘉兰。”

“在。”

“这事你知道了就行，不必到处打听。回去睡。”

那天夜里，她回去开了那只匣子。匣子锁著。她从母亲放钥匙的地方摸出那把钥匙，开了锁。

庚帖不在里头。她把整个匣子端到灯下，翻了一遍。里头只有一层旧绸，绸子底下是空的。

第二天清早，她又把匣子端出来。庚帖回来了。红纸压在旧绸上，摆得比昨天还正。

只是折角朝著另一边。昨天朝左，今天朝右了。

那天晚上母亲叫她过去看写字。母亲坐在旁边，看了半炷香，忽然开口。

“字写小一点。”

“是。”

“心浮的时候，字就大。把字写小，人就静下来了。”

沈嘉兰把笔尖收住，重新写了一行。写完抬头，看见母亲正看著那只匣子。母亲看的是匣子，眼睛却不在匣子上。

“母亲，那匣子里……”

“我知道你开过。”崔氏说，“匣盖上的灰我擦过。”

“庚帖是我拿走的。我拿著它去正院了。”

“做什么？”

“不做。就是拿著。让你祖母知道，这张纸在我手里，不在别人手里。”

“为什么要给她看？”

“因为你祖母今天要是把庚帖给了林家，那就是咱们自己把话说死了。”

崔氏把剪子放下。

“嘉兰，你祖母今天那句话，你记著。”

“哪一句？”

“她说，往后不必去求人。”

过了几日，母亲说要去庵里上一炷香。

车在城西停下。庵不大，山门也旧了，香火却不比大寺少。沈嘉兰跟著母亲进去。大殿里没有别的人，只有佛前的香，一根接一根地烧。

崔氏跪在蒲团上，上香，磕头。她跪了许久。

沈嘉兰跪在她旁边。她抬头看那尊佛。金身被香熏得发暗，眼睛半垂著。

起身的时候，她看见殿角还跪著一个人。

是个妇人。背朝著这边，跪了许久，一动不动。她面前的地上，搁著三炷已经烧尽的香，香灰落了一小堆。肩头的旧袄上，也落了一层灰。

“她跪了多久了？”沈嘉兰小声问。

“比咱们来得早。”崔氏说。

孙嬷嬷跟在后头。她朝那边看了一眼，忽然停住。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凑到崔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太太。”

“嗯。”

“那是李家的太太。”

崔氏的身子顿了一下。

沈嘉兰站在香炉边上。她不懂这句话。她只看见那个妇人始终没有回头，肩膀一下一下地动著。她跪在那里，一直没有起来过。

出了山门，崔氏一路没有说话。

沈嘉兰回头看了一眼。庵门里，那个妇人还是没有起来。

“孙嬷嬷。”她问，“李家的太太，来求什么？”

孙嬷嬷没有答。她把手里的灯笼换了个手。

“大小姐，上车吧。风大。”

车帘落下。沈嘉兰把那个称呼在心里念了一遍。

李家的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