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寒山图

第7章 寒山图“沈老爷,这幅画,我给您交个底。”曹掌柜说,“李营丘的真迹,如今世上留著的,一只手数得过来。您这幅,我看是老摹。”

“是老摹。”沈伯儒说。

“可摹的人不下于真迹。这一行字,是易安居士的手笔。她的字比她的词还值钱。有她这一题,价钱就翻上去了。”

“你出多少?”

曹掌柜沉默了一会儿。

“八百两。”

沈伯儒没接话。

“沈老爷,这价不低了。眼下世道不好,画不好出手。我是看在老太爷的面子上,才敢报这个数。”

“我知道了。”

“您再想想。”

“我再想想。”

沈嘉兰端著茶盘站在外间。她本来是要进去添茶的。听见这个数目,她的手就停在了盘沿上。

八百两是多少,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她只知道,屋里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

她把茶盘端稳,往后错了两步,转身回了厨房。

雪化了以后,院子里露出一层一层的旧痕。墙根底下的砖碎了,屋脊上缺一片瓦,天井石板的缝里积著一冬枯叶。沈嘉兰从前没注意过这些。她是这半个月才开始注意的。

因为家里的炭少了。

往年一进正月,各屋的炭盆早晚添两回。今年添一回。祖母屋里的地龙也不常烧了,只在夜里烧两个时辰。

饭桌上的菜从六样减到四样。撤掉的那两样,是荤的。

先是撤了每日的果子。再是祖母屋里的点心换成素的。后来连廊下的灯笼也减了,原先夜里点四盏,改成两盏。

开春以后,府里的月钱也改了。原先各房的丫鬟月钱是每月三十文,如今改成二十文。管事嬷嬷挨屋说了一遍,说的是今年庄子上的收成不好,过了夏就补上。

秋葵领钱回来,把铜钱倒在桌上数。她数得慢。

“少了十文。”

“我知道。”

“小姐,那十文我不用。我统共也没什么要买的。”

“你自己留著。”

“小姐……”

“这十文,从我的月钱里出。”

秋葵看了她一眼,把那十文从桌上拢回去,拢得小心。

第二天,父亲叫她进去。

画摊在案上。沈嘉兰走近了看。

画上是一片寒山。山不高,石头画得硬,几棵树从石缝里长出来,叶子都掉光了。山下有一条河,河上没有人,只有一条空船。

画的左上角题著一首诗,字极小。

“看得懂么?”

“看不太懂。”

“念得出么?”

沈嘉兰凑近了念,念到一半忽然卡住,有两个字她不认得。

“这是你曾祖的手笔。”沈伯儒说,“他年轻的时候得了一幅李营丘的画,喜欢得不行,天天对著看。后来那幅画被人借走,再没还回来。他就自己照著记忆摹了一幅。”

“曾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没见过他。我生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那您怎么知道他的事?”

“你祖父说的。你祖父说,你曾祖这辈子做过一件最痛快的事,就是辞官。他辞了三回,头两回没辞成,第三回干脆把官印挂著走了。”

“为什么辞?”

“因为不肯替人写东西。”

他说完这句,看了女儿一眼。

“摹了三年。摹完,他在这上头题了一首诗。”

“这首诗是他写的?”

“诗不是。诗是易安居士的。一位女词人,活在两百多年前。”

“她替曾祖题的诗?”

“她题这首诗的时候,还不认得曾祖。诗本来就在这上头。”

沈嘉兰没听懂。她看著那行小字,看著末尾那个落款。落款只有一个字。

“父亲,那这个易字是谁盖的?”

沈伯儒没答。

他把画卷起来,一截一截地卷,两只手一点一点地推。

“要卖么?”

沈伯儒把画卷到一半,停了。

“八百两。够咱们家过两年。”

“那就卖。”

“你舍得?”

沈嘉兰想了想。

“画又不能吃。”

沈伯儒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角动了动,笑意却没到眼睛里去。

“你这话说得对。画不能吃。”

他把画卷完,放回锦匣里头,盖上盖。

“可它也不能当柴烧。你曾祖摹了三年。他摹的时候,不知道这幅画将来会跟著我们流落到哪儿去。”

“父亲,家里难么?”

“不难。”

“那为什么卖画?”

“因为有人肯出八百两。卖不卖,是另一回事。”

他把匣子捧起来,放进书架最上头那一格。那个格子极高,他踮了脚才够得著。

“嘉兰。”

“在。”

“今天的事,别跟你祖母说。”

“为什么?”

“她认得这幅画。她嫁进来那年,这幅画就挂在正堂上。”

那几天,家里进出了几回外人。

先是二老爷来了一趟正院,跟祖母说了半晌。出来的时候,他脸上头一回有了点活气。

过了两日,外书房来了客人。来的是个商人模样的人,四十上下,一身绸袍,口音是南边的。他跟沈伯儒在书房里坐了一个下午。

沈嘉兰端著茶进去的时候,听见一句。

“……水路我有船,粮我有路子。沈公只出个本钱,利钱按季分。今年年底,就能周转。”

那人走了以后,父亲在书房里坐到天黑。

晚饭桌上,多了一样菜。是一碟鱼。

沈嘉莲高兴得直拍手。

“今天有鱼!”

“吃吧。”沈二夫人给她夹了一块。

饭桌上,几个人说的话都比平时多。二老爷说他明日要去城外看地,三婶说开春的花该分株了,连祖母都多吃了半碗饭。

沈嘉兰坐在桌角。她看了一圈。这一桌子人,像是忽然有人把压在肩上的那块石头,抬起来了一寸。

第二天她去了二房。二婶正绣一块帕子。见她进来,把针别在布上。

“怎么了?”

“二婶,我问您一件事。”

“说。”

“八百两是多少?”

沈二夫人的手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八百两?”

“您别问我。您就告诉我,八百两是多少。”

二婶看了她一会儿。

“够一百个人吃一年。”

沈嘉兰在心里算了算。府里上下,连庄子上的,一共两百多口。

“那够咱们家吃多久?”

“你算算。”

“半年。”

“半年还多。”

她把针从布上拔下来。

“嘉兰,谁在卖东西?”

“没人卖。”

“那就是有人在问价。问价和卖,中间差著一口气。这口气能撑些日子。”

那天夜里,正院的灯亮到深夜。

沈嘉兰起来喝水,从廊下走过,听见父母在屋里说话。她把脚步放慢了。

“南边那个粮商,你信得过么?”是母亲的声音。

屋里静了一阵。

“他这两日就回南边。”父亲说,“走之前,二弟要把那二百两先交给他。”

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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