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笔账·一件首饰
第8章 一笔账·一件首饰那四本账册是沈嘉兰自己从正院柜子里搬出来的。
崔氏正在理线,听完把线绷紧,绕三个圈,才抬头看她。
“你要看账?”
“我想学著管。”
“谁教过你?”
“二婶教我看当票和利钱。”
崔氏看了她一会儿,把线放下。“在柜子第二层。你自己去搬,搬不动叫秋葵帮你。”
账册一共四本。两本记家里用度,一本记人情往来,最薄的那本封皮上什么也没写。
沈嘉兰花了七天,每天把数目抄到纸上。对不上的,用朱笔画个小圈。
第三天,赵嬷嬷找上门来。
“大小姐,那本册子是奴才记的。画的那几个圈,奴才都看了。”
“哪几笔不对?”
“一笔是奴才写错了,两笔是故意写错的。去年秋天庄子上的租子少了四十石,老太爷的规矩,账上不能出缺口,奴才就把缺口摊到别处,摊薄了,看著就不显。”
“摊到哪儿了?”
“摊在老爷和太太的月钱上。老爷太太从去年秋天起就没领过月钱。”
“这半年,我父亲的月钱,是我父亲自己出的?”
“奴才不敢说。”
“我母亲知道么?”
“太太第一回就对出来了。”
七天后,那张纸上有了十一个圈。八个是她算错的,一个管事记错了,剩下两个她看不懂。
一个是每月初五支出二两,写的是“李宅”,从上年正月起一个月都没断。
另一笔记的是“借银三十两”,后头没有还期,只缀著三个字:某先生。
她拿这笔去问赵嬷嬷。
“这是周先生走之前的那一笔。他辞行前在外书房待过一阵,老太爷赏了他三十两盘缠。可册子上记的,是借。”
“借的,有还期么?”
“没有。”
她记住了那三个字。
她拿著账册去问母亲。
“母亲,李宅是谁家?”
崔氏正在剪灯芯。“你父亲的一个旧交。”
“他还在么?”
“不在了。那笔钱是送给他家里人的。你去问你父亲。”
书房里,沈伯儒取出一张纸,指著最上头那一行。
“李公。礼部员外郎。去年开春递了告病的折子,三月里人就没了。”
“他家里人现在在哪儿?”
沈伯儒把纸折起来。“不知道。他没了以后,他儿子把房子抵了,人搬走了。”
“那这笔钱还送?”
“送。送米的人把米放在他们原来那个门口。门锁著。”
“既然送不到,为什么不停?”
沈伯儒看了她许久。“因为一停,就等于我承认他家里没人了。”
“可他家确实没人了。”
“嘉兰。这笔钱,是给我自己送的。”
沈嘉兰没动。“父亲,这上头一共多少人?”
“你去数吧。册子上都记著。”
那天夜里,她把那本最薄的册子搬到灯下,翻开第一页,上头写著“李宅”。第二页是另一个姓,第三页又是一个。
她一个一个往下数。
一共十七个。
这十七个名字里,她认得两个。一个是李公,另一个是她曾祖一个门生,那位门生死在她出生以前。
她合上册子。那些钱,送的是死人。
第二天晌午,她把册子抱到东院。
“这上头有个规矩。”沈老夫人说,“写完一个名字,不划掉。人没了也不划。”
“为什么?”
“因为你曾祖说,一个人只要还有人按月惦记,他就还没走干净。”
“嘉兰,你要是嫌这个家太笨,我不怪你。这么一册子,能买四十亩好地。”
“我不嫌。”
“现在不嫌。往后不知道。”
那几日,秋葵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对。
“小姐。”她把门掩上,“我托人捎东西去城西许家药铺。回话的人说,那家姑娘不大好了。大夫看过两回,说再这么拖下去,怕熬不过这个春。”
沈嘉兰站在窗前。去年冬天,母亲在药铺门口给过十两银子。那女孩叫许兰香,同岁。
她翻出妆台最底下的抽屉,找出一对银耳坠、一支旧银簪,叫秋葵拿去当。当铺伙计认得沈家的记号,只给了八钱银。
八钱银不够抓一副好药。她正要把攒下的两串铜钱也拿出来,母亲进来了。
崔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当的?”
“当给谁的?”
沈嘉兰没有答。崔氏拿起当票看了一眼,看了许久。
“城西那家药铺的女孩?”
沈嘉兰抬起头。“上回你绕到巷子里去,我就知道了。”崔氏把当票放回桌上,“药钱要多少?”
“二两。”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荷包,倒出二两银子,放在当票旁边。“拿去。你的东西你自己赎回来。这二两,我从你明年的月钱里扣。”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往后要做什么,先跟我说一声。”
沈嘉兰拿著那二两银子站了许久。她想起二婶的话:母亲什么都看得出来。
过了几天,东院收拾东西。沈嘉兰进门时,桌上摊著一块蓝布。祖母正把匣子一只只从柜子里搬出来。
“来了。”沈老夫人没抬头,“帮我把最里头那只小的递过来。”
床上摆了三堆,一堆留著,一堆分给各房。
“丫头,过来。”祖母从最里头那只小匣子里取出一支钗。赤金的,一头是累丝的兰花,花心嵌著一颗珠子,对著光看,里头有一点红。
“这个给你。”
“祖母,这太贵重了。”
“贵重是贵重,可它戴著不好看。”
“为什么?”
“因为太亮。我二十岁那年戴过一次。你曾祖母说,一个女人戴这么亮的钗,是嫌自己不够好看。”她笑了一下,“我就再没戴过。”
“那这钗是谁给您的?”
“我娘给的。她说,这是她出嫁那年,我外祖母传给她的。三代了。”
“那您该留著。”
“留著做什么,我带不进棺材。你拿著就是。”
沈嘉兰把钗握住,凉的,握一会儿才有一点温。
“祖母,那一堆给谁?”
“给二房,那一堆给三房。”
“您自己留什么?”
“一只匣子。几封信。你祖父写给我的。”
“首饰呢?”
“首饰要送人。信不能送人。”
“家里这么多姐妹,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姐姐们都有了。你母亲那对镯子不算,那是你外祖母给的。这支是我给的。”
那三堆东西分好了,分给各房的那堆最大,留给自己那堆最小。
“分东西做什么?”
沈老夫人把最后一只匣子合上。“年纪大了。东西搁在手里,心里不踏实。分清楚了,晚上睡得著。”
“这钗别拿出来给人看。”
“为什么?”
“你拿著就是了。”
沈嘉兰把钗揣进怀里。金子贴著胸口,走一步,硌一下。
走到门口,她停下。“祖母。您那本字帖,我抄完了。”
“我知道。字比头一回抄的时候小了。”
“您什么时候看的?”
“你交上来那天就看了。你没交的时候我也知道。你晚上点的灯,我在东院看得见。”
出了东院,日头偏西。沈嘉兰走到月洞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祖母屋里的窗纸亮著,窗纸上有个影子,慢慢从一个柜子走到另一个柜子,停了两回,后来走到窗边,站了许久。
她原想进去问一句要不要人陪著说话,脚抬起来,又放下。
回到屋里,她把钗用旧绢裹好,放进妆台最底下那个抽屉。抽屉里原先放著那对镯子,两支金器并排搁著,一支亮,一支旧。她把抽屉推上。
第二天清早,她去东院请安。窗下那把圈椅空著。丫鬟说,老太太昨夜睡得晚,还没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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