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孙嬷嬷的规矩
第9章 孙嬷嬷的规矩那本册子是崔氏自己推到沈嘉兰面前的。
“从今天起,家里的月钱由你发。”
沈嘉兰以为母亲说错了。
“我?”
“你。”崔氏把册子又往前推了半寸,“先发一个月。发完了,把册子还我。”
“母亲,我才十三。”
“我头一回发月钱,也是十三。”
“祖母不怕您发错?”
“她怕。所以头一回她站在我身后看著。”
第二天一早,孙嬷嬷来领她。
库房里比外头冷。四面架子上摆著箱子,签子写著:绸、缎、棉、皮、铜器、瓷器、纸墨。
孙嬷嬷指著最里那一排。
“那一排是老太太的。老太太的东西,除了她自己发话,谁也不能动。”
“我母亲也不能?”
“太太能动。太太动了会记下来。”
她拉开一只箱子,里头是几匹旧缎子。
“这些是二十年前的东西。那年老太爷被参,家里把好料都换成银子送出去,剩下这些颜色旧了,送不出手,就搁著。”
沈嘉兰摸了摸。缎子还是滑的,颜色像放了许久的水。
库房门上挂著一把大锁,比沈嘉兰的手掌还长。
“钥匙有两把。一把在太太手里,一把在奴才手里。两个人一块儿来,才开得了门。”
“为什么两把?”
“规矩。一把锁只认一个人的手,那这个人早晚要出事。”
发月钱那天在正月二十。各房的人排到正院外,半条廊。
孙嬷嬷在门里摆了一张长桌,放著册子、算盘、一袋铜钱。
“大小姐,您念名字,奴才发钱。”
她念一个,孙嬷嬷发一个,铜钱落在各人手里,声音一片。
发到一半,前排有个老婆子开口。她是老太太那一辈的老人,姓冯。
“大小姐。奴才多一句嘴。府里发月钱,一向是太太或管事嬷嬷经手。大小姐今年才十三,这钱奴才不敢领。”
廊下静了。
“钱是太太让我发的。您要是不敢领,我回去问太太。”
“奴才没有不信大小姐。”
“那您是信不过谁?”
冯嬷嬷没答。
孙嬷嬷把算盘一放。
“冯家的。你多这句嘴,是想让大小姐难做,还是想让太太难做?”
“奴才不敢。”
“那就领钱。领完了,回家吃饭。”
冯嬷嬷上前接钱,手在沈嘉兰手上碰了一下。
等人都散了,沈嘉兰问孙嬷嬷。
“她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因为她记著二十年前那一回。那一回,家里也是从发不出月钱开始的。”
发到第三十几个的时候,她停下了。
“孙嬷嬷。针线房的刘婆子,这个月领了两匹布。”
“是。”
“上个月是一匹。”
孙嬷嬷的手在钱袋里停了一下。
“册子上写的是‘针线用料’。”沈嘉兰把册子翻到那一页,“可针线房一个月的料,一匹半就够。多出来的半匹,记到哪儿去了?”
孙嬷嬷把算盘往边上推了推。
“大小姐,这事您先别回太太。”
“为什么?”
“您先去问刘婆子。问的时候,别拿册子。”
“不拿册子,怎么问?”
“您就说,您想学针线,问问她那半匹布好不好用。”
“孙嬷嬷,这是规矩么?”
“这是奴才的规矩。主子的规矩是先问清楚,再记账。记错了账,比不记账难收拾。”
针线房在二门西边,常年一股浆糊味。
沈嘉兰在矮凳上坐下,看刘婆子纳鞋底。
“刘嬷嬷。上个月领的那两匹布,好不好用?”
刘婆子的手停了,针在半空。
“布是好的。”
“那布呢?”
“用了。”
“做完了?”
刘婆子这回没答。
“大小姐。奴才说了,您别恼。”
“你说。”
“是二房要的。二太太让奴才代领。”
“二婶为什么不自己领?”
“二房人手少。二太太说,一个当家太太去库房领半匹布,让底下人看著不好看。”
“所以记在针线房名下?”
“是。”
沈嘉兰没说话。屋里只有针穿过布的声响。
“大小姐,这事要是犯了规矩,奴才认。”
“不犯。”沈嘉兰说。
回到正院,她把册子摊开翻到那一页,没画圈,只在旁边写了两个字:二房。
她把册子还给母亲。崔氏翻到那一页,看了一眼。
“你为什么不圈?”
“那不是错。”
“账面上,它叫偷。”崔氏说。
“你二婶是当家太太。她懂规矩,也懂怎么在规矩里挪半匹布。这不叫坏事。”
“那为什么还叫偷?”
“因为不叫偷,你就学不会看账。嘉兰,账上的数目对不对,看的是算盘。账上的人对不对,看的是人。”
“那怎么看人?”
“看他把东西往哪儿挪。往自己兜里挪的,是贼。往家里人身上挪的,是当家人。”
沈嘉兰在“二房”两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挪给家里人,不算错。
“母亲,还有一件。账房的陆先生,这个月的墨领了三锭。他平时一锭用两个月。”
“那你圈了么?”
“没圈。他说他孙子开蒙,想拿一锭回家,先跟账房打过招呼。”
崔氏看了她一会儿。
“这一件你做得比上一件好。你二婶那半匹布,你是事后才知道。陆先生这一锭,他自己先说。”
“有什么不一样?”
“一个怕你知道,一个不怕你知道。怕你知道的,得看紧。不怕你知道的,可以用。”
发完月钱的第三日,宫里的车又来了。
这一回来的不是上回那两个人。来的是王公公自己。
他没进内院,只在前厅坐下。沈其翰出来见了他。
沈嘉兰站在屏风后头。她见过这个人一回,去年冬天也在这里。
王公公的声音不高,慢悠悠的。
“沈公,咱家上回说的那篇文章,府上可曾动笔?”
“未曾。”
“沈公,咱家今日来,是替宫里带一句话。”王公公说,“清明那天,宫里要祭陵。祭陵之前,这篇文章得递上去,宫里好一并联本呈给圣上。”
屋里静了一息。
“若过了清明呢?”沈其翰问。
“沈公说笑了。”王公公笑了一声,“祭陵是国事,哪有拖过日子的。清明之前递上去,府上也好安稳过个春。”
沈其翰没有说话。
“沈公,咱家把话说在前头。”王公公起身,掸了掸袖子,“咱家跑这一趟,是替府上省事。往后宫里再来人,就未必是咱家这样的脾气了。”
车走了。
沈其翰在前厅坐了一会儿才回书房。
沈嘉兰从屏风后头出来。她不知道清明是哪一天,也不知道文章为什么要赶在祭陵前递,只看见祖父走的那几步比平常慢。
那天晚上,孙嬷嬷提灯送她回屋,走到廊下忽然停下。
“大小姐。”
“嗯。”
“今天那半匹布的事,您做得对。”
“是太太教的。”
“太太教您的,是这一件。可府里这样的事,还有三十件。”
“您怎么知道?”
“因为二十年前,府里也是这样。”
“二十年前怎么了?”
孙嬷嬷往两头看了看。廊下没人,只有灯。
“二十年前,老太爷也被参过一回。那回的折子,比这回还重。”
“那回怎么过的?”
孙嬷嬷没有立刻答,把手里那盏灯笼换了个手。
“那回,”她说,“是废帝还在的时候。”
沈嘉兰站在灯影里,没听懂这句话。
孙嬷嬷把灯举高了些。
“大小姐,回屋吧。风大。”
她回到屋里,把更漏翻过来。沙子一星一星往下落。
清明在三月初。祖父的案上,还空著。
过了两日,正院传出话来:老太爷吩咐,把外书房的旧稿都搬出来晒一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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