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民以食为天
第53章 民以食为天有人往场子那一头看过去。先是一个人,然后是两个,然后是一片。
所有人都转过头了。
场子那一头走过来两个人。走在前头的是老太爷。
他身边跟著林长政,两个人一路谈著什么,谈得正高兴。而这两个人的帽子上,各插了一枝花胜。
蓝色的。
绢剪的花瓣,一层压著一层。和林锦岐头上那一枝,一模一样。
林昭祥今年七十了。他这些年不大爱这些热闹,园子里摆宴,他多半只在前头露一面就回去了。今日一整天,他都没有露面。
一直到这一枝花被谢昭指出来的时候,他来了。
而祖父头上戴的,和林锦岐头上一模一样。这件事在他心里转了一圈。他想到一个可能,可他不敢认。
祖父是来解围的。
“实不相瞒。”
林锦岐把一个笑容摆到脸上。他把手里的酒杯举起来,对著程公子那几个。
“我并不知今日戴的什么花。”
他说。
“祖父给的。自然要戴上的。”
众人愣了一下。那一句话把整件事的方向拧了一下。
方才那朵花还是“杜小姐做的”,这会儿就成了“老太爷给的”。
林昭祥走到了。
“你们不懂稼穑。”
他说。
“不知这花的好。”
谢昭把杯子放下了。他往前站了半步。
他方才说了那么多句,这一句他要接上。
“翠雀有毒。”
他说。
“块根最毒。晒干研成粉末,和水洒进田里。”
他把手比了一下。
“消灭祸害农田的虫子,让谷物丰收。”
林昭祥抬起眼睛看了看他。那一眼里有嘉许。
“不愧是谢氏子弟。”
他说。
“博览群书,满腹珠玑。”
众人已经领略过谢昭的才学。这会儿更加敬佩。
他们纷纷附和,一个一个地看他,看他的眼神里都是钦佩。谢昭站在那里,志得意满。
他今天斗了酒令,压了半场;他又说出了一个旁人不知道的药名;而这两桩事合在一处,把场面撑住了。
林锦岐站在一边,把那杯酒喝了下去。
那一只匣子是早就备好的。匣子是木头的,面上糊了一层蓝布,布上还压著一道直直的线。
这不是临时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东西。
林昭祥往身后看了一眼。他的随从耿同贵上前一步,手里捧著一只匣子。
匣子打开了。
里头是翠雀花胜。一枝一枝码著,码得整整齐齐。
少说也有三十枝。
“这花。”
林昭祥说。他把手抬起来,往众人那边比了一下。
“你们一人拿一枝。”
他的声音不高,可场子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切记民以食为天,田以农为本。”
“谢老太爷教诲。”
谢昭说。
“谢老太爷教诲!”
众人跟著应。
众人依次上前拿花。一个一个地走过去,从匣子里取一枝,然后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有人取了就插在帽上。有人取了先看两眼,也插上了。
那些插上去的人越来越多。场子里走过去十个人,有八个帽子上都戴著蓝色的花胜。
林锦岐站在人堆里,帽子上那一枝蓝花。已经和别人的一样了。
那一枝花从“杜小姐做的”变成了“老太爷赏的”。
又从“老太爷赏的”变成了“老太爷教咱们记住农桑”的。
一个上午的闲话,一朵花,被人说了三遍,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已经不是原来那一朵了。
杜正站在黑队那边。他的脸色慢慢回来了。
他走过来,从匣子里也取了一枝,插在自己的帽子上。取花的时候他没有看林锦岐。
林锦岐也没有看他。两个人隔著一臂的距离,谁也没说一句话。
林昭祥和林长政没有留太久。花分完,老先生就带著人走了。
走的时候他还是在谈笑,走得自然,一句话也没有多说。林锦岐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
他想起今天早上,祖父在那张清供的桌子前头,指了一下花,又指了一下墙。那会儿他觉得祖父是在说一幅画。
这会儿他忽然觉得不是。
观山楼二楼。林绣芄站在窗边。
她今天一整天站在这扇窗边站了三回。而这三回,院子里的事变了两回。
这会儿风已经静下来了。男客那边的人散在场子里,三三两两地站著说话,有人还在喝酒。
她看的是人堆中间那一处。那里并肩站著两个人。
一个穿一身半旧的青衫,帽上插著一枝梅花花胜。另一个穿苍青色的衣裳,帽上那枝花胜绢色深,远远看著像梅花。
她看得又喜又羞。心口直跳。
而这一回她终于看清了:那两个人是并排站著的。一个高,一个矮。
高的那个比矮的足足高出半个头。高的那个肩膀宽,站得直,站在那儿的时候两条腿分开,站得稳。
矮的那个站得斯文。他肩膀收著,两只手在身前叠著。
高的那个,是方才射箭的那个人。年长几岁。
在一众读书人里头,他比谁都不像读书人。可他也比谁都显眼。
林绣芄的手扶在窗棂上。她不知道自己笑了多久。
在她身后,棋桌那边。杜翠雀在落子。
她落得慢,落完了抬眼看一看对面。那一眼,并不全落在棋盘上。
方才她抬眼的时候,往窗边看了一眼。那一眼极快。
林绣茹坐在棋桌旁,手里拿著一条手帕。手帕掉了一回。
她弯腰下去捡,捡完了直起身。捡的时候她的眼睛从窗边过去。
直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落到了杜翠雀脸上。她看的是杜翠雀看的那一处。
林绣菽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了。那一下极快。
她的脑袋一下就到了林绣茹面前,离人家的脸只有半尺。
林绣茹整个人往后一缩。她一只手按在胸口上。
“你、你……”
“三姐姐。”
林绣菽把下巴搁在桌沿上,两只眼睛往上抬著。她的嘴刚张开一半,就被一只手捂住了。
“唔……”
林绣茹捂住她的嘴。她捂得紧。
林绣菽在底下挣扎,两只手乱抓,脚在桌底下蹬。她的眼睛往上翻,那样子是要说话。
杜翠雀抬起了头。她往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正好和林绣茹的对上。
林绣茹笑了。她的笑是乖巧的。
无害的。
像一个从来不会记人过错的人。
杜翠雀也笑了。她的笑也是乖乖的。也是无害的。
而桌上那个被捂著嘴的人,还在挣扎。她挣得不斯文。
她这个人力气大,一只手就能把人推倒。而这一刻她自己被按在桌沿上,动不了。
楼梯那边有脚步声。茵陈上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裁的衣裳,头发梳得光。她走到楼上来,先站住,然后客客气气地对满楼的小姐行了个礼。
行完了,她才把眼睛转到棋桌那边。
“杜小姐。”
她说。
“大太太找你。”
杜翠雀应了一声,把手里那枚棋子搁回盒里,起身跟著她走了。
程小姐蹲下去,把散在地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
而楼下那一场,到这会儿才算压平了。
压平的东西,底下还是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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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等丫鬟》五十三章,到这里写完。
这一卷写她在府里的头一年多:茶水房、一枚对牌、一本账、手臂上一个"钱"字、一句"做我的耳朵和眼睛",直到人胜日那天——满园的花,她被关在门外,怀里还抱著那本旧书。
前一天,她刚在书里见过一枝蓝色的花;这一天,那枝花被满园的人说了三遍,说到第三遍,谁也说不清它本来的样子。她记住了,一个字不说。
下一卷《内书房》:她不再做那个藏拙的人了——认得字,就要让它有用。
诸位,卷四见。路还长,书架上一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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