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本书

第1章 一本书树上那个孩子没有立刻答她。他在树杈上换了个姿势，两只手撑著树皮，把身子往上挪了半尺，挪到一个能看清下头的地方。

他头顶上扣著那顶树叶编的帽子，帽子歪了一点，露出一小撮乱发。

“我天天在这儿。”他又说了一遍，这回说得慢。“这院子我哪儿都能去。”

兰香抬著头看他。她怀里还抱著那个布包，包得四四方方，两只手托在下面。

甘棠在她旁边站著，一只手提著竹篮，一只手攥著裙角，还没从方才那一顿骂里缓过来。

那孩子从树杈上往下滑，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膝盖先著地，才把脚放平，这套动作他做得极熟。

他站在她们面前，比兰香矮一个头，身上那件旧草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臂，胳膊上有几道旧疤。

“你叫什么？”他问兰香。

“兰香。”

“我叫林锦岑。”他一口气说完，“我是老太爷那边的。”

兰香的心里动了一下，她没有让人看出来。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往下问：“你能进园子。”

“能。”

“能进哪一处？”

那孩子歪了下头，似乎在算。“正院不能随便进。”他说，“别的地方都行。”他抬起手往园子那边指了指，“那边有棵大槐树，从树上能翻过西墙，墙里头就是射侯的场子。”

兰香看他的时候，眼睛先落到他的腰上。他腰里插著一把弹弓。

那是木头做的，柄上缠著布条，缠得有些旧了，布条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

“你这弹弓打得准。”她说。

那孩子把下巴抬起来一点。“你怎么知道。”

“你打的那颗石子落在我发髻里。”兰香说，“我只站在树底下，你就打中了。这院子这么大，你要打一只鸟，还得算它飞的方向。”

那孩子脸上有了一点得意。

“这算什么。”他说，“我一天打二十只。”

兰香没有马上说正事。她把眼睛从弹弓上挪开，往他后头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不过这柄缠得旧了，木头也有些干。”她说，“拉满弦的时候容易走偏。”

那孩子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它要坏了。”兰香说，“差不多就要。”

那孩子把弹弓从腰里抽出来，手指在那柄上捏了两回。捏第二回的时候，他脸上的神色就变了。

“我认识一个人。”兰香说，眼睛没有看他，“他会做这个。”

那孩子抬起头。

“多会？”

“他做的弹弓，用牛筋做弦，用梨木做柄。”兰香说，“用来打鸟，一打一个准。”

那孩子把弹弓塞回腰里。

“你识得他？”

“识得。”

“在哪儿？”

“在城里。”兰香说，“我这几天正好要回家一趟。”

那孩子看著她，看了有一会儿。

“你想要什么？”他忽然问。

兰香把怀里的布包往上抱了抱。

“我不要什么。”她说，“一个小玩意，就当是我孝敬四爷的。只求四爷帮个小忙。”

那孩子愣了一下。

“四爷？”

“你是老太爷那边的人。”兰香说，“府里都说老太爷膝下四个孙儿，最小的那个成天在园子里野。我该叫你一声四爷。”

那孩子的脸有点红。他好像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叫过。

“什么忙。”他说。

兰香把那个布包递过去了。

“这本书，请四爷替我交给老太爷。”

那孩子接了，托在手里掂了掂，没有打开。“一本书？”

“一本书。”兰香说，“这书上头画著一枝花，花名叫翠雀花。”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四爷交给老太爷的时候，就说是从内书房拿来的。别的什么也不用说。”

那孩子把布包还给她了。

“你自己怎么不去交？”

“我进不去。”兰香说，声音落得平，一点也不怨。“我给玉蝉姐姐送东西都进不去。更别说去见老太爷。”

那孩子低头想了一下。

“行。”他把布包接过去了。“我给你送。”

他转身要走。兰香叫住他。

“四爷。”

那孩子回过头。兰香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银子。

她把银子递过去。那孩子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不要。”

“为什么？”

“我跑一趟又不费什么。”他说，“再说我要钱干什么。”

兰香看了他一眼，把银子收了回去，没有再劝。

那孩子走了。他走得急，没往那道门去，也没往院子里去，而是沿著巷子往西跑，跑了几十步就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不见了。

兰香站在原地，看著那条巷子。她没有走。

甘棠问她，东西都送去了，怎么还不走。

兰香说，等一等。

她等的是老太爷看了这本书会怎么样。这个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书里那一枝花，是这府里唯一一件能把私情说成别的东西的凭据。

剩下的要靠嘴。

甘棠把竹篮换了个手。

“兰香。”

“嗯。”

“杜小姐今日在园子里。”

兰香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样。”甘棠说得慢，“会不会给她惹麻烦。”

“不知道。”

兰香答得急。答完她自己也听出这一句太快了。

“我只知道，那朵花在园子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不好。”

甘棠往园子那边看了一眼。那道门还关著，门里的声浪一浪一浪的，听不出是哪一处在叫好。

她等了大约有一刻钟。

巷子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兰香抬起头。

走过来的是一个老人，身后跟著一个年轻的仆役。

那老人穿一身半旧的青灰衣裳，肩背有些驼，脚步一路踩著同一个节子。兰香见过这样的老人。这种节子要几十年才踩得出来。

不是老太爷。

她的心往下落了一下。手也跟著动了动，想把怀里那个布包往上抱一抱。

她抱了个空。

兰香的手停在原处，停了一停，才垂下去。

那老人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你叫兰香。”

这不是问话。

“是。”

“书是你托四爷交上去的。”

“是。”

老人回过头，朝那个年轻仆役点了一下头。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一句。

“跟我走。”老人说。

“去哪儿。”

“老太爷在那里等你。”

兰香跟著他走。

甘棠在后头跟了两步，被那年轻仆役回过头看了一眼。甘棠就站住了。她提著那只竹篮，站在巷口，一直看著兰香的背。

他们走的是往园子去的那道门。

兰香过门的时候，守卫没有拦，也没有问。他们看见前头那个老人，往两边让了让。

园子里的路她走过几回，都是跟著人走，走的也是下人的道。这一回走的不是。

前头的人绕过那座亭子，又穿过一道夹墙，往北边去。

路上没有人说话。廊下的丫鬟见了他们，都往墙根退一退，垂手站著。

兰香数著自己的脚步。日头还在东边偏南，她从晒书到现在，连一个时辰都不到。

到了一处院子。

这院子外头没有挂匾，门前也没有石狮子，看著不起眼。可门前那两级台阶是青石的，磨得发了亮。院里有一棵老槐，树底下摆著两只大缸，缸里的睡莲早枯了，只剩几根梗子立在水上。

正屋的门关著。门上糊的纸是新的，白得发亮。

台阶下头站著一个人。

是吴嬷嬷。

她手里没有拿戒尺，两只手垂著，站在阶下靠西那一头，站得笔直。她看见兰香，眼睛动了一下。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吴嬷嬷没有说话。兰香也没有。

门里有人出来，把门推开。门轴转得无声，可见常有人上油。

“进去吧。”那老人说。

兰香抬脚上阶。

上到第二级的时候，她听见门里有咳嗽声，一声，不长。咳完了就静了。

门槛比她想的要高一些。

她跨过去。

两只手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