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翠雀
第2章 翠雀矮桌上只剩一只旧香囊,压著一圈浅浅的印。
那本书是清早包好搁在这个角上的。她出门的时候怕风把布吹开,把香囊压在了上头。如今书和布都不在了。
园子那头的声音变了。方才还隐约的叫好声散了,换成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像一锅水从滚开落到温。
而这本书这会儿到了哪里,园子里的人一个也不知道。
园子西边那座亭子里,秦氏坐著。
她坐得端正,两只手叠在膝上,背没有靠住椅背。亭子四面通透,风从西面过来,把她的衣袖吹得动了动。她的脸上是平的。
可她的唇角在微微地颤。那颤细,是忍著的时候才有的那种颤。她自己忍不住,也压不平。
茵陈站在亭子外头,没有进来。
亭子外头有脚步声。茵陈引著一个人过来,走到亭子前头先停了一下,等那人的裙角理好了,才抬脚往里走。
来的是杜翠雀。她今天穿得素净,头上只一支银钗。她走到亭子当中,两只手叠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大太太。”
秦氏笑了一下。她伸手出去,把杜翠雀的手拉住了。
“坐下说话。”
她说,声音和气。那一把拉得不松,力道也是暖的。
杜翠雀被她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坐得只占椅面的一半,两只手还叠在膝上。秦氏把手收回来,搁回自己的膝上。
“翠雀。”
她说。
“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杜翠雀的眼睛抬了一下。她似乎没有料到这一句。
然后她笑了。
“大家都以为我的名字是种鸟儿。”
她说。
“其实不是。”
她把手在膝上放开了一点。
“就像牵牛花一样。”
她说。
“是一种蓝色的花。”
秦氏没有立刻接话。她伸手到旁边的小几上,把一只匣子拿过来,放在两人中间的那张矮桌上。
那只匣子是开的。她没有把匣盖合上,就那么敞著推过去。
里头还剩几朵翠雀花胜。蓝色的,绢剪的花瓣一层压著一层。一朵一朵码著,码得不算整齐,看得出是随手放进来的。
“是这种吗?”
秦氏问。
杜翠雀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她的眼睛睁大了。
“这是我做的翠雀花胜。”
她说。
她伸出手,指头悬在匣子上头,没有落下去。
“因合了我的名字,我就多做了一些。”
她的声音慢下来。
“放著平日里插戴。”
她抬起头。
“怎么会……在这里?”
秦氏看著她。看了一会儿。
“你是送了一枝花胜给锦岐吗?”
这一句话问得轻。而杜翠雀的脸一下就变了。
那变化来得快。她本来坐著,肩松著,两手叠著。这句话一落,她肩先缩了一下,人往前起了一半,又像被谁按回椅子上似的坐下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然后眼泪上来了。
那眼泪在眼眶里一下积满,积满就往下走,顺著脸颊走成两道。
“大太太。”
她的声音抖了。
“我虽出身军户,家中清贫。”
她把手在膝上攥了一下。
“自小读书明理。”
她的眼泪落到了手背上。
“怎么会做这样没脸的事?”
“好孩子。”
秦氏说。她往前倾了倾身。
“你别急。”
她的声音软了。
“不管什么误会,说清楚就好了。”
她把手往那只匣子那边比了一下。
“你送锦岐的彩胜里,有了翠雀花胜。”
她说。
“你想想,怎么回事?”
亭子里静下来。风从西面过,把亭子角上挂的帘子吹得翻了一下。
杜翠雀低著头。她的两只手在膝上绞著,绞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她在想。她想的这一会儿不短。
而秦氏没有催她。
“那日……”
杜翠雀开口了。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可眼泪已经不流了。
“因为要送的人很多。”
她说。
“我一边忙著做彩胜,一边小莲往匣子装要送的彩胜。”
她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往前理。
“后来也是小莲捧著匣子,带我去的知春馆。”
而她说到这里,眼睛里有一瞬间是空的。
那一瞬间只是一闪。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秦氏身上,也没有落在匣子上,像是落到了另一个日子里。
芦雪坞。那是几天前的一个白天。
屋子里摆著一张长桌,桌上摊满了东西。彩纸裁成一条条,绢剪的花瓣堆成几堆。金箔裁得极薄,碰一下就卷。
桌子摊不下,就往旁边的椅子上放,往窗台上放。
满屋子都是彩胜。杜翠雀坐在桌子这一边。
她低著头,手里捏著一把剪子,剪得慢。她方才已经剪了整整一个上午,指头上磨出了一道红印。铃铛坐在她旁边打下手。
铃铛管递纸,管递绢,管把剪好的收进一只小筐里。而小莲站在桌子那头。
小莲是来帮忙的。她今天不当值,听说杜小姐要做送人的彩胜,就自己跑来了。
“装哪些?”
小莲问。
“这些都是要送的。”
杜翠雀说,没有抬头。
“照著匣子装就行。”
小莲就开始装。她把摊在桌上的彩胜一样一样拿起来,看花色,看大小,然后把合适的放进匣子。
她的手快。她装得仔细,一边装一边数。
那匣子是送知春馆那一份的。装完这一匣,桌上还有好几匣。
而桌子的边角上,搁著一小堆。那一小堆和桌上的别的不一样。
那也是翠雀花胜。蓝色的,绢剪的,花瓣一层压著一层。可那一小堆是单独放的,放得离别的远一点。
它不在要送的里头。它是杜翠雀给自己做的。
小莲装到一半,抬手往桌上一抹。她抹的是那些散著的。她把散著的全收拢到一起,再从里头挑。
那一抹,抹过了桌子的边角。
杜翠雀的剪子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小莲的手从那一小堆上头过去了。而她什么也没有说。
亭子里。杜翠雀把目光收回来了。
“那日实在太忙了。”
她说。
“自始至终我都没碰过匣子。”
她把两只手叠起来,声音低下去。
“想来是小莲忙乱中出了差错。”
这句话她说得顺。
顺得像是早就在心里排过一遍。
而她说的时候,自己并没有觉出这一点。
她说到这里,眼睛又红了。
“想著就是些不值钱的彩胜。”
她说。
她的声音忽然快了。
“都怪我没有查看一下。”
她的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都是我的错。”
她说。
“是我太大意了。”
亭子里静了一息。秦氏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著眼前的姑娘,看著那双红眼睛,那两只绞在一起的手。她的唇角不颤了。
“好孩子。”
她说。
“事情说清楚就好了。”
杜翠雀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走到亭子外头,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匣子。
匣子敞著,没有人去合。
秦氏在原来的位置上坐著。她低头看了看那只匣子,把盖子合上了。合的时候她的手指停在匣盖上,停了一会儿。
这一件事算是问完了。
而只问完了一半。
另一半在园子外头。那本书这时候到了哪里,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方才那一场问话里,最要紧的不在花上,也不在匣子上。
是一个人没有来。
这个念头她放下去过一次。放下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拿起来。
那日小莲在装匣子,装得仔细。
她一边装一边数,数完这一匣,抬头问了声“这样对不对”。
屋里没有人答她。
杜翠雀在剪花,铃铛在递纸,两个人手上都忙著。
而那一小堆蓝色的花,就搁在桌子边角上,离她的手不到一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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