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站著

第3章 你站著榕章居的正房厅里比别处冷。

这厅子是秦氏理事的地方，屋里没有烧地龙，只在一角搁了一只炭盆，盆里的炭压得实，火苗只那么一小块。

厅里陈设简单。当中一张长案，靠墙几张椅子，墙上挂一幅字，字的下头什么也没有。但凡到这里来的下人，进门先要打一个寒噤。

这一日的寒噤比平日还深。上首那把椅子上坐著秦氏，她穿一身深青色的家常衣裳，头发梳得紧，脸上看不出什么。

她两手搁在膝上，手边小几上搁著一朵翠雀花胜。蓝的，绢剪的花瓣压在花心上。旁边的桌上放著一只匣子，匣盖开著。

吴嬷嬷和茵陈一边一个站在她身后。吴嬷嬷手里捧著戒尺，茵陈手里捧著一只托盘，托盘上盖著红绸。

下首站著四个人。

韩嬷嬷站在最前头，两只手叠在身前，头低著。玉蝉站在她旁边偏后一点，站得直。小莲站在再往后的地方，两手攥著裙角。兰香站在最末。

她本来不该站在这里的。一个管内书房的丫头，跟这件事扯不上关系。可她是那个把话递出去的人。所以秦氏要她来。

秦氏开口了。她的声音并不高，可厅里太静，一个字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杜姑娘说她没有送翠雀花胜。”

她把手往小几上那朵花那边偏了偏。

“那这一朵，是怎么从杜姑娘的闺房，到了你们大爷的头上？”

没有人应。

韩嬷嬷先跪了。她跪得利索，两个膝盖一起著地，跪下之后把身子伏低，额头抵著手背。

玉蝉跟著跪下，跪的时候把裙摆往旁边一拨，拨得整齐。小莲慢了半拍，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兰香也把膝盖弯了。

“兰香，你站著。”

秦氏这句话说得极快。方才还是平的声音，这一句忽然软了，软得像是怕吓著谁。

兰香半弯著的膝盖停在原处。她抬起头来。

秦氏看著她，摇了一下头。

然后那点软散了。秦氏转过去，看著跪在地上的三个人，声音一下变回方才的样子，甚至更硬。

“若不是兰香机灵，老太爷去得及时……”

她把手按在膝上。

“如今我就要给你们大爷操持纳妾了。”

跪著的三个人都没有动。

“还要被全金陵城的人指著脊梁骨，骂我们林家家风不正。”

她的声音低下去一点。

“口上说著报恩，却把人家无父无母、清清白白的姑娘骗进府里，无媒无妁地成了妾。”

玉蝉先撑不住了。她伏下去，额头抵著地。

“大爷原是好心。”

她说。

“怕杜小姐多心，以为我们嫌弃礼薄，才特意戴了杜小姐送的花胜。”

她的肩在抖。

“都怪我粗心。没有查问清楚这是什么花。”

她把额头在地上磕了一下。

“请太太责罚。”

韩嬷嬷也磕了一个头。

“请太太责罚。”

厅里静了一息。秦氏把手里那朵翠雀花胜掂了一下。

然后她往下一掷。

“小莲！”

那朵花落在小莲跪著的地面上，离她的膝盖两寸。小莲的头埋得更低。

她哭了。她一哭就出声，肩膀一抽一抽，抽到最后索性出了声。

“那日杜小姐一直在做彩胜。”

她一边哭一边说，说得急。

“是我装的匣子。”

她抬起一只手，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下。

“杜小姐没有吩咐我装翠雀花胜。我也没有装。”

她的声音忽然乱了。

“我、我……”

她又抹了一下脸。

“我不知道怎么就到了匣子里。”

她把头往地上一磕，磕出一声响。

“定是我不小心装错了。”

她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

“太太，我做错了事，你狠狠打我吧！”

她抹了一把眼泪。

“不成！”

厅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我妈说我记吃不记打。”

小莲哭著说，说得认认真真。

“打我没用。”

她喘了一口气，往下说。

“太太你不给我饭吃，把我往死里饿。三天不吃饭。不，五天不吃饭。”

她哭得打了一个嗝。

“我得要死了，就一定记住了。以后绝不敢犯。”

厅里静了一下。秦氏的脸抽了一下。

那不是气的。她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按完了才把脸板住。

“行了。”

她说。

“好好说话。”

小莲止住了哭。她跪在那儿，两只手撑在地上，肩膀还在轻轻地抖。

秦氏把那朵花从地上捡起来，捏在手里。

“你知道这是翠雀花胜吗？”

小莲抬起头。她脸上还有眼泪，眼睛却是清的。

“不知道。”

她说。

她把话往下说，一句一句说得明白。

“看杜小姐做的时候，我好奇地问过。”

她停了一下。

“杜小姐只笑了笑。”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

“今日兰香带著吴嬷嬷来芦雪坞找我，我才知道那是翠雀花胜。”

秦氏的手指在那朵花上停住了。停了有一会儿。

厅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韩嬷嬷，玉蝉，小莲。”

秦氏说。

“罚六个月的月钱。”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韩嬷嬷、玉蝉，领二十戒尺。”

她把眼睛落到小莲身上。

“小莲，二十戒尺，三日不许吃饭。”

三个人磕头，随著吴嬷嬷出去了。

院子里。三个人在阶下站成一排，都把左手伸出来。

吴嬷嬷从玉蝉打起。

第一下落在手心上的时候，玉蝉的肩没有动。她把手平放著，眼睛看著前头。第二下，第三下，她的手心开始红了。

小莲排在最后一个。她还没挨打，先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看著玉蝉的手，眼睛睁圆了，像是想伸手去挡，可她的手有人扶著，动不了。

屋里。

戒尺落在肉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秦氏坐在上首，看著站在下首的那个丫头。

她看得有些久。那不是在生气。那是一种打量，像是在估一件东西的斤两。

而这个丫头从方才跪过又站起来之后，一直没有动，也没有低头，也没有抬眼。

“兰香。”

秦氏说。

“这是给你的赏。”

茵陈把托盘捧过来。托盘上盖著红绸，红绸底下是一包东西。

兰香伸手接了。入手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包东西比十两银子重。

她把红绸掀开一条缝。里面是两锭金锭。

每一锭五两。

兰香的手停在那条缝上。

“太太。”

她说。

她把那包东西往前托了一点。

“这……”

“好好收著。”

秦氏说得和善。

“对外就说太太赏了十两银子。”

她把手在膝上放了回去。

“省得小人眼红。”

她看著兰香。

“日后也要像今日一样，尽心尽力好好做事。”

院里的戒尺声还在响。兰香把红绸掩回去了。

她捧著那包东西，行了个礼。

“谢太太赏。”

她行礼行完了没有立刻退。她的手在红绸上按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

“我……”

她说。

她把话在嘴里过了一下，才说完。

“只要一锭金子。”

“能不能……少打韩嬷嬷她们几下？”

秦氏盯著她看了一瞬。那一瞬长。

她的眼睛在这个丫头脸上停了停，又往她手里那包东西上落了落。她像在掂一样东西。掂一遍，又掂一遍。

而那件事掂不出来。

“不能。”

秦氏说。兰香的手在红绸上收了一下。

“不过打完了，吴嬷嬷会送去上好的药。”

兰香的头低了一点。她捧著那包东西，退后了半步。

退到半步的时候她又停住了。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今日……”

她说。

“甘棠和我一起的。”

她的声音低下去。

“也有赏吗？”

秦氏看著她。看著这个方才替人求饶求不下来、转头又问另一个人的丫头。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有。”

她说。

“你还有话吗？”

兰香连连摇头。摇得急。

摇完了她行礼，退了出去。

而她退出去的时候，院里那一下正好落在小莲手心里。

那一声比她想的要响。

厅里那只炭盆里的火苗只一小块。

而她走出去以后，那块火苗还在。

她回内书房的路，比来的时候长。

她把那包东西揣在怀里，一路走一路按著。

按了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