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罐药膏

第4章 一罐药膏知春馆的正房里,桌上摆著一碗七宝羹。

林锦岐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并不吃。他手里把玩著一样东西——一把木头弹弓,柄上缠著旧布条。他一面把那弹弓在指间转,一面听坐在桌边那个孩子说话。

林锦岑吃得正香。他一手拿勺,一手压著碗沿,碗里的羹已经下去了一半,嘴边糊了一圈。他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含著东西,说得有些急。

“杜翠雀送了我一个弹弓。”

他把勺子往碗里一放。

“我打鸟的时候,遇到兰香了。”

那孩子前面说的,林锦岐都听见了。他说自己在树上趴了一上午,说树上的叶子帽戴久了头皮痒,说他正瞄一只灰斑鸠的时候,底下有个人跟他说话。

而林锦岐听著的时候,手里那把弹弓一直没有停。他翻过来看了看柄上的布条,又看了看那根弦。这弹弓做得不算好,木头有些干,弦也松了。

“她怎么发现你藏在那里的。”

林锦岐问。那孩子把嘴里的羹咽下去了。“我也问她。”他说。

“她说她刚刚看到鸟儿惊飞,又看我的弹丸,仔细留意下,就能猜到我藏在哪里。”

林锦岐的手指在那根弦上按了一下。“鸟儿惊飞。”他念了一遍。那孩子点头。

“她还问我,会不会玩。”

他说。“我说不会——”他把勺子举起来比了一下。

“她就说没意思。我本来要走,她忙拿话留我。”

“她说什么。”

那孩子笑了。“她说她认识个人可会做弹弓了,用来打鸟一打一个准。”他说得很得意。

“我一听就转身了。”

林锦岐没有笑。他把弹弓放在膝上,两只手交叠著压在膝头。

“她怎么说的。”

“她说不敢欺骗四爷。”

林锦岑把这两句话背得极熟。“她家院里的刘叔也是个好玩的,很会做弹弓。隔壁吕家孩子多,为了口肉常拿著弹弓四处打鸟。”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兴奋。

“灰斑鸠,橙鸭雀——”他咽了一口,“还有白鹤,头顶通红通红。青鵻一身绿褐,水雉白肚黄颈。”他把手一摊,“最好看是戴胜,头上那圈冠张开像把扇子。”

他喘了一口气。“还有鸟中仙女、彩色的仙八色鸫。头顶火红火红,尾羽翠绿翠绿,有这么长。”他把两只手拉开比了一个长度。

“可好看了。”

林锦岐看著他。

“你就为这个答应了。”

“我没为这个。”

林锦岑说得理直气壮。“她先说要给我做的。我还没开口,她就说一个小玩意,就当是我孝敬四爷的。”他把手里的勺子一放。

“后来她才说,只求四爷帮个小忙。”

林锦岐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一个会做弹弓的人。”他说。

“换她一句话。”

“不是一句话。”

林锦岑说。

“是一本书。”

屋里静了一下。“兰香求我把一本书交给祖父。”那孩子说。

“我想著不是啥大事,就答应了。”

他抓起勺子又吃了一口。“祖父收到书,立即打发耿叔去找兰香,还要见大伯母身边的吴嬷嬷。”他咽下去。

“后来祖父让我自己玩了。”

林锦岐没有再问。他坐在那儿,把那把弹弓拿起来,横在手里看。而他的眼睛没有落在那把弹弓上。

“大哥。”

林锦岑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起来。“等兰香的弹弓拿来,我打了仙八色鸫,就把最好看的尾羽做成花胜给大哥戴。”他把手一挥。

“一定把其他郎君的花胜都比下去!”

林锦岐笑了一下。那个笑他是给了这个孩子的。

“好。”

他说。

“明年人胜日,就戴你的花胜。”

林锦岑越发高兴,把碗里剩下的都吃了。林锦岐往旁边看了一眼。九皋站在那里。

“四爷。”

九皋说。“等吃完了,我带你去骑马。”那孩子的眼睛一下全亮了。他把勺子一放。说不吃了,他吃饱了。

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扣,雀跃地走了两步。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忙回身,对林锦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谢谢大哥的七宝羹。”他一本正经地说。

“我和九皋去骑马了。”

林锦岐把弹弓递还给他。“去吧。”林锦岑拿过弹弓,跟著九皋蹦蹦跳跳地走了。

他们前脚离开,兰香后脚就进来了。她在门口站住,两只手叠在身前,行了个礼。

“大爷。”

林锦岐没有立刻应。他坐在那儿,看著这个走进来的丫头。

这个丫头在他这院子里待了半年,存在感并不强。

她做事不出声。叫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叫她就站著。他记得这张脸,也记得那双手——给名帖盖印的手,很稳。除此之外,他对这个人没有什么印象。

今天她走进来,走路姿势和往常一样,头也低著。只是今天他看得比平日里久了一点。

兰香站在那儿,没有动。她自决定要争著活得更好之后,就做好了有一天会被人这样看的准备。所以她镇静地站著,把两只手叠在身前,让人从头看到脚。

林锦岐对这个丫头有了一点别的看法。“起来回话。”他说。

兰香把腰直起来一点。“四弟说你要送他个弹弓。”林锦岐说。

“打鸟一打一个准?”

“当时情急求四爷帮忙。”

兰香说。“言语浮华,是我的错。”她说完把腰弯下去,行了个赔罪的礼。

“不过刘叔做的弹弓的确是好弹弓,很适合打鸟。”

她起来之后接著说。

“只要四爷多加练习,定能一打一个准。”

林锦岐看著她。她这一番话,认了错,也保住了那句话的底。

她有诚意——可她一点也不惶恐。她知道自己是被大太太重赏过的人,知道大太太的儿子这会儿不可能罚她。这个人不笨。

“起来回话。”

他说了第二遍。然后他把桌上那本《西番游记》拿起来。

“你怎么发现这本书里记载了翠雀花?”

“玉蝉姐把一箱不算重要的书交给奴婢照管。”

兰香说。“让奴婢学著打理书房。”她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地接。

“今日趁著太阳好,奴婢去晒书。按玉蝉姐的吩咐,每本书要翻一翻,查看有无虫蛀、破损。”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本书。“翻查这一本时,看里面的图眼熟,就多看了一眼。”她把头低下去。

“认出是大爷今儿戴的花胜。”

林锦岐把那本书翻开。翻到那一页,看著上头的图。“看到翠雀花的图,是碰巧。”他说。他把书合上。

“可仓促之间,你怎么就想起杜小姐的芦雪坞里还有翠雀花胜?”

他抬起眼睛。

“老太爷说,他当时都没想到用这么巧的法子化解此事。”

厅里静了一息。兰香站在那儿,没有立刻答。她那一刻停顿的时间很短,短得几乎听不出来。可在这一间屋子里,这一瞬够一个人看清很多东西。

她想起了那间内书房。

那一日老太爷的内书房里,人是坐得满满的。老太爷坐在上首,耿同贵立在一旁。下首站著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吴嬷嬷。而她跪在当中。

“如今就算知道翠雀是杜姑娘的闺名,也来不及了。”

老太爷说。

“锦岐已经戴著花胜,让众人都瞧见了。”

吴嬷嬷急了。“大爷的婚事已经被赵氏耽搁了。”她说。

“今日要再出事,大爷可就真说不到好亲事了!”

老太爷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

而她跪在当中,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第三遍。“老太爷。”她说。她的声音低下去。

“如果不止大爷一人戴翠雀花胜呢?”

老太爷抬起头。“如果老太爷和大老爷也戴翠雀花胜。”兰香说。

“甚至所有男宾都戴著翠雀花胜。”

她把头低下去。

“那纵使大爷戴了,也不是儿女私情了。”

老太爷没有立刻接话。“已经派人去找聪慧手巧的妇人,现学著做翠雀花胜。”他说。

“可仓促之间能不能做出来都未可知。”

他停了停。

“何况要做那么多。”

兰香抬起头。“奴婢觉得,芦雪坞应该还有做好的翠雀花胜。”她说。

“杜小姐不可能做出这种无媒无妁、私相授受的事。”

她把话往下说,说得很稳。

“是花胜做得多了,才会不小心混乱中,夹杂进了给大爷的彩胜中。”

老太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一眼看了很久,看得极直。然后老太爷点了点头。

“好。”

他说。他转过头去。

“吴嬷嬷,你带著兰香去一趟芦雪坞。若有翠雀花胜,就全带过来。”

厅里。兰香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我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她说。

“猜著试一试。”

她的声音很平。

“还好问了小莲。杜小姐房里真还有翠雀花胜。”

林锦岐看著她。看了有一会儿。

他没有再往下问。他笑了。那个笑不像方才给林锦岑的那个,短一些,也更淡。他把那本《西番游记》递过去。

“玉蝉说你喜欢看书。”

他说。

“以后内书房的书,除了锁在箱中那些,别的都可以借阅。”

兰香的手在接过那本书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接过来了。

“谢大爷。”

“今日的事,你有勇有谋。”

林锦岐说。“办得周全利落,必须重赏。”他把手在膝上放平。

“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他的语气是做好了重赏的准备。这个丫头今天办成一件连老太爷都说巧的事。她要什么都不过分——银子,或者一副好头面,或者换个体面差事。

兰香捧著那本书。“大太太已赏了我十两金子。”她说。

“我想要一天假,回家陪爹妈。”

她顿了顿。

“去找刘叔把弹弓做了。”

“就这个?”

兰香的脸红了一下。

“我还想问大爷讨个东西。”

林锦岐看著她。“说吧。”他说。

“你要什么。”

兰香把头低下去一点。“听说军中有治疗冻疮的药膏。”她说。

“比外面药铺里的疗效要好很多。”

她把话说完的时候,声音低了很多。

“我想要一点。我妈手上长了冻疮。”

屋里静了一下。林锦岐没有立刻答。

他看著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丫头。她方才说了那么多话,认错认得利落,答问答得清楚,替杜小姐脱罪的道理说得那样漂亮。

而她要的赏,是一天假和一罐药膏。

“行。”

他说。

“我让南客给你拿一罐。”

“谢大爷。”

兰香的声音一下亮了。那一下她没忍住,脸上全露出来了。

林锦岐看著她。这个人今天办了一件事,办得比他手下那些人都利落。而她讨的赏是给她妈抹手。

他心里生出一点赞赏来。他明白了玉蝉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丫头。有情义又聪慧的人,谁不喜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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