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俊鹘
第5章 俊鹘芦雪坞下人房的那间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只樟木箱笼,边角磕掉了漆。屋里点著一盏灯,灯芯剪得短,光是黄的。小莲躺在床上。
她左手摊在被子外头,掌心和指节已经肿起来了。
肿得比平日厚出一倍,皮肉上有几道横的裂口,最深的一道在掌根,裂口边上乌青。吴嬷嬷那二十戒尺是实打实下去的。
婢女房三间,小莲住最里头。这一间只有她一个人住,她刚搬来,芦雪坞的人还没配齐。
箱盖上压著一条旧布巾,布巾下头是她的换洗衣裳,一共三件。三件里两件是去年的,剩下一件是她妈今年开春做的,放宽了尺寸。
杜翠雀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把药箱放在膝头,取出一只白瓷小罐。
她取药的时候用的是小指,那一点药膏挑在指尖上,薄薄一层,不许厚。
她俯下去,把手凑到那只伤掌上方,停了一停。
“疼要说。”
她说。小莲把牙咬住了。
药抹上去的时候,小莲整个人从肩抽到脚,跟著把眼睛闭紧,等那阵疼过去。
“不疼。”
杜翠雀没有抬头。
“疼就说疼。忍著不说,这药就抹不匀。”
小莲睁开了眼。
“铃铛姐可以帮我上药。”
她的声音低。
“怎么能劳烦小姐。”
杜翠雀的手指还在动。
“学过医术的是我,又不是铃铛。”
她说。她的语气淡。
“打得这么重,就算有吴嬷嬷送的好药,也要留疤了。”
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根那道裂口。
“你也是个糊涂的。二十戒尺,一手打一个,两只手对半分担,也不至于伤成这样。”
小莲笑了。那笑是硬挤出来的,脸上颜色还是白的,嘴角却往上扯了。
“玉蝉姐说还得当差。求吴嬷嬷只打左手,右手留著干活。”
杜翠雀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小莲一眼,低下头,把布条放开,从掌心一道一道缠到手腕。
“你如今是芦雪坞的人,得听我的。”
她缠完一圈,往回绕。
“这几日好好休息。”
小莲把眼睛往窗那边偏了一下。
窗纸外头黑著。墙外头是知春馆,她妈在城东的大杂院,离这儿要走小半个时辰。
这二十戒尺挨下去,她妈不会知道,知道了也没有用。
小莲的眼睛红了。那不是疼出来的。
“小姐心地善良。”她的嗓子有点哑。“我稀里糊涂,差点犯了大错。小姐不但不责骂我,还对我这么好。”
她把头往枕上偏了一点。
杜翠雀把布条的末端掖好了。
“兰香是几时来的?”
杜翠雀问了一句。
“在。”小莲把眼睛往枕上偏了偏。“今儿下午我正在屋里理东西,忽然听见院门口有人说话。”
她的声音慢下来,一句一句往回找。
“我出去看。兰香站在前头,吴嬷嬷跟在后头。”
小莲说到这里,咬了一下嘴唇。
“兰香开口就问我,房里还有杜小姐做的翠雀花胜没有。”
杜翠雀没有动。
“你怎么答的。”
“我说有。”小莲说,“我说小姐做了好些,还剩下几朵,都在那只匣子里。兰香一句话也没有多问。”
她的眼睛看向杜翠雀。
“她就是要那几朵花。别的一个字没提。”
“她拿了就走?”
“拿了就走。”小莲想了想。“走到门口,她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什么。”
小莲的记性在吃上,这一句她记得清楚。
“‘你别怕。’”
屋里没有声音了。
杜翠雀的手放在那只伤掌上,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把布条系好。
“这件事因我而起。”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那日不够小心,没有检查一下送给林大哥的彩胜。”
她把药罐的盖子合上,抬眼看小莲。
“你才受了这无妄之灾。”
小莲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幸亏……”
杜翠雀说。她停了一下。
“是叫兰香吧?”
“对。兰香。”
杜翠雀把药箱合上,手在锁扣上按了一会儿。
“幸亏兰香机灵,知道带著吴嬷嬷来找你拿花胜。”
她抬起眼睛。
“不过……”
她的语速一点没有变。
“兰香怎么知道我的闺名?”
屋里静了。小莲的脸一下红了,那红是从脖子里上来的。
“我……谈的。”她说。她把眼睛往下挪。
“闲聊的时候。”
她的手在被子里攥了一下。
“顺嘴就说了……”
杜翠雀看著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是温和的,一点也不厉害。
“都是女孩子。我的闺名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把药箱提起来。
“幸好你说了。”
小莲抬起头,眼睛亮了,那亮里头有一点放心。
“小姐不怪我?”
“怪你做什么。”
杜翠雀站起来,把药箱交给铃铛。
“早点睡吧。你受伤了,气血有亏,睡觉是最好的补药。”
“欸。”
小莲应了一声。铃铛把药箱提起来走到桌边,把灯吹熄了。
屋里一下黑下来。
杜翠雀和铃铛走到院子里。夜已经深了,天不冷,也没有风。
她心里在算另一件事。
这件事若到此为止,那就算完了。一个人挨了打,一个说法立住了,一朵花变成了一场农桑之教。
可有一件事没有完。
兰香知道她的闺名。
而那本画著翠雀花的书,是兰香晒书时在内书房翻到的。
一个是碰巧,两个就不是碰巧了。
她走到院子当中,停住了,抬起头。
天上一弯月牙,细,弯得也浅。那是初七的月。
她就那样站著,看了许久。
铃铛在旁边站著,也抬头看了看天。她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又回头看小姐。小姐还是那样站著。
然后杜翠雀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轻。
铃铛听见了。
“小姐在叹息什么?”
杜翠雀没有立刻答,眼睛还在那弯月牙上。
“想起个故事。”
她说。
“里面有句话。”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她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此人如俊鹘。”
她说。
“一搏不中,即翩然远逝。”
她没有再往下解释。停了一会儿,她又叹了一口气,比方才那一口还轻。
“心向往之。”
她说。
“但也只能心向往之。”
铃铛站在旁边。她听不懂,也知道小姐没想让她听懂,所以没有问。
杜翠雀把目光从那弯月牙上收回来,转过身。
院子那一头有一处窗子还亮著灯,灯火在窗纸后头是一小团暖黄。
她往那处灯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弯月牙。
看了一眼,就走了。
这一夜芦雪坞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里翻身的床板声。
小莲那间屋里的灯已经灭了。人却没有睡著,一只手搁在被子外头,另一只手压在被面上,两只手都在疼。
她想起的是兰香说的那三个字。
而她不知道,说那三个字的人,那时候自己也在怕。
窗外头,院墙上有一只猫走过。
猫停了停,跳下去了。
而同一天夜里,大杂院西房也没有亮灯。
兰香躺在自己屋里,睁著眼睛。她今天在老太爷面前赌了一把,赌的是芦雪坞里还有剩下的翠雀花胜。
赌赢了,这事算翻了篇。赌输了,她今天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罪。
这一夜她睡得极浅,外头一有响动,眼睛就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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