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博必中

第6章 一博必中天刚亮，大杂院还没有动静。薛氏站在西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门里“呀”一声，杜婆子把门拉开条缝。薛氏忙把手指比在唇上。

“兰香昨儿晚上回来了，难得一天不用伺候人。”她压著声音说。

杜婆子就笑著把手摆了一下，侧身从缝里溜出来，回手把门掩上。

东厢的刘五九背著一只鼓鼓的布袋正要出门，许万全跟在后头。到了门口，许万全抢上前去先把门闩抽了。

“四爷的弹弓料子齐了。”刘五九说，“我自会送去府里。”

“有劳、有劳。”许万全用的是气声，一边说一边点头，点得极勤。

薛氏在墙根下站著，耳朵凑在墙上。听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兰香起来的声音，她回过头对许万全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西房内间那扇窗子先亮了。兰香被光晒醒，一骨碌坐起来，手已经去摸床头的衣裳，抓过来就要往身上套。套到一半，她停住了。

今日不用当值。她在自己家里。

她穿好衣裳出来，桌上摆了四样：腌菜、酱肉、一碗炖得浓的汤，还有几样她叫不出名的菜。

许万全坐在桌边，脸上全是笑，两只手在膝上搓著。

“饿了吧。”他说，“快来吃饭。”

薛氏从灶间端出来一碗肉豚，刚离火，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兰香坐下的时候，那碗就搁在她面前。

“好香啊。”

“香就多吃一点。”薛氏说著就要坐下。

“我昨晚给你的冻疮膏呢。”兰香说，“抹一点。”

薛氏的手停了一下。“待会儿还要洗碗。”

“吃完了我洗碗。”许万全在旁边使了个眼色，“你快抹吧，要不你闺女饭都吃得不踏实。”

薛氏只好起身，从柜子上把那罐冻疮膏拿下来，坐到饭桌边上把袖子往上捋。

手背上有一片红，是冻出来的，皮已经裂了几道细口。她挖了一点药膏，抹上去，慢慢推开。

“大爷赏的真是好东西。”她说，“昨晚用了，今天就感觉好多了。”

兰香这才动筷。她先喝了那碗汤，又夹了一块肉。

“好吃！妈妈烧的豚肉，比府里厨娘做得还好吃。”

许万全和薛氏都没有怎么吃。他们拿著筷子，眼睛全在女儿身上。薛氏一直往她碗里夹菜，夹完了看著，看够了再夹。

“大爷怎么还特意赏了你一日假？”

“那定是兰香能干，事情办得好，大爷满意。”许万全说得快，说完还坐直了一点。

“爹说的对。”兰香也坐直了一点。

薛氏笑出来。“看把你们爷俩美得，可真是一个德性。”

兰香一转眼把一碗饭吃完了，把碗筷放下。

“再吃点。”

“都吃撑了，不能再吃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关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看爹妈，那样子有点鬼鬼祟祟。

“我有个好东西给你们。”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有点紧张，跟著她进了里间。

兰香从带回来的包里摸出一个红布包，包成方方正正的一包。她把它搁在桌上，两手扶著包边，郑重地把红布揭开。

屋里静了一下。薛氏的眼睛直了。

“这银锭看著颜色不对，形状也小。”

“是金子。”许万全说。

他伸手拿起一个，拿到手里就往嘴里送，搁在牙上咬了一口。咬完拿到眼前看。

“真是金子。我在铺子里见过。”

他把金锭递给薛氏。薛氏没有伸手。

“你尝尝，和银子不一样。”

薛氏下意识地接了，往嘴边送，送了一半又回过神来，把金锭攥在手里，抬起头。

“这金子哪里来的？”她问，脸色变了。“你……”

“我立了大功。”兰香说，说得平。“替大太太办了一件事。大太太特意赏给我的。”

她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许万全的脸沉下来，转过身对薛氏。“你真是老糊涂了。兰香是会歪门邪道的人吗？”他把手一摊，“我和你都歪门邪道了，也轮不到兰香！”

薛氏的脸红了。“我、我一时糊涂了。”

“妈妈不是糊涂。”兰香说，“是被金子吓傻了。”

薛氏被这句话说得笑了一下，把两锭金子搁在掌心，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她的手指在上头摸著。“这得值多少钱啊。”

许万全坐直了，把眼睛闭上，手指头在桌上一点一点地算。

“抛掉兑换的火耗，七八十两总有。”他睁开眼，“我们一家三口赎身的钱，肯定够了！”

“真的？”薛氏的声音高了。

“爹说的不错。”兰香说，“赎身是够了。”

薛氏把两锭金子捧起来又看了一遍。“咱们存点钱是千难万难，省吃俭用好几年也存不下多少。这怎么突然就够了？”

许万全已经站起来了。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赎身了。兰香就不用回去了。”他又往门口去，“我这就去找人。”

兰香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爹爹。”她说，“赎身的时机还没到。”

许万全站住了。他和薛氏都看著她，脸上全是不明白。

“以前不是说，存够钱了就能赎身吗？”

兰香把两只手放在桌上。“以前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按市价，我们一家三口的身价银子，撑死了也就大几十两。”

她抬起眼睛。

“老太爷大太太他们，真在乎这几十两银子吗？”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金子。

这金子是打开匣子就赏下来的。赏的人连手都没有抖一下。

“这点钱。”许万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对老太爷和大太太来说，肯定不算回事。”

“所以我们一家能不能赎身的关键。”兰香说，“不在银子。”她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是大太太的心意。”

薛氏把金子放下了。“大太太的心意？”她的眉头皱起来，“这又不是银子能去努力挣，看不见、摸不著。”

兰香没有立刻答，眼睛看著桌上那两锭金子。

“这事急不得，要谋定后动。”她把头抬起来，“等个一搏必中的时机。”

她的声音轻，可说得稳。“到那时，咱们一家三口定能脱离奴籍，成为良民。”

许万全看著她，看了半晌，然后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愁。

“兰香如今长大了，做事都有成算。”他看了薛氏一眼，“我和你妈都听你的。”

兰香把那两锭金子推回他们面前。

“金子你们收好。等将来离开林府，这就是我们安家置业、重新开始的底气。”

许万全和薛氏一人拿了一锭，握著，都点了头。

兰香把红布叠成一个小方块，揣回怀里。

叠的时候她想起大太太那句话。

对外就说太太赏了十两银子，省得小人眼红。

她看了爹妈一眼。他们两个还捧著金子，谁也没有问。

今日她带回来的，比十两银子重得多。这件事能瞒几日，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