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倒春寒
第7章 倒春寒正月底,年节的气氛已经过去了。
廊下的灯笼摘了,窗上的窗花揭了,扎在柱子上的红绸解下来叠好,收进了库房。
院子里恢复平常的样子。砖灰著,瓦也灰著,栏杆上落了一层薄尘。
日子照旧。只是天冷回去了。
这几天是倒春寒。日头出来了,可风里带著骨头,吹到人脸上像小刀子。
府里的炭例照著日头定,一过正月就减了一半。各房的窗子白天不敢关严,怕闷著炭气;关严了,又冻人。
于是这几日,府里的人走路都缩著肩。
榕章居正房暖阁外头,三个女孩儿站在墙根下。
站得一点都不体面。
林绣芄在最前头,身子贴著墙,脖子伸得老长,往门那边探。
她方才已经把守在门口的丫鬟和婆子支开了。用的什么法子,她自己也没细说,只说让她们去后院帮茵陈搬东西。
这会儿门里没有人。
林绣菽跟在她后头,蹑手蹑脚。
这个小丫头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两只手还往上抬著,像是怕踩响了地。
林绣茹站在最后。她不肯过去,一直在往后缩。
林绣菽拉住她的袖子。
“好姐姐。”她小声说。
“咱们一起去听听二姐姐的婚事。”
林绣茹摇头。
林绣菽拉著她,又求又耍赖,整个人往她身上挂。
林绣茹被她拖了两步,又拖了一步。她回头看了看来路,就那样被拉过去了。
于是墙根下站成了一排。
三个女孩儿姿势一模一样:侧著身,肩贴著墙,一只手掌撑著墙上,另一只手按著裙角,头往前探。
那姿势古怪得很。
林绣菽憋不住,笑出了一声。
林绣芄回手就捂她的嘴,捂得急,两个人一起贴到了墙上。
墙皮簌簌落了一层。里头秦氏的话停了停,才又接下去。
三个人的气都不敢出,一直等到那话声又续上了。
暖阁里头,秦氏和王氏正在闲谈。
王氏一脸顺心满意。
“芄姐儿和谢家的婚事,要定下了吧。”秦氏说。
王氏把茶盏放下。
“自上次人胜日两家见了面。”她说。
“谢昭那孩子对我们林家满意。芄姐儿对谢昭也满意。”
她笑了。
“我一问她话就红著脸,只是笑。”
她把两只手拍在一起。
“两个孩子都乐意,这婚事说起来就顺。正和媒人商议纳彩的吉日呢。”
秦氏的手指在膝上点了点。
那是她在心里数。
“议婚、纳彩、纳币、亲迎。”
她念了一遍。
“哎哟。”她抬起头。
“说不好姐儿今年就要出嫁了。”
“差不多。”王氏说。“最迟也就明年上半年。”
她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淡下去了一点。
“想到芄儿的婚事定了,我这心是既高兴又难受。”
秦氏没有接话。
她数到“亲迎”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锦岐那一头,是没有亲迎的。
拜堂第二日他就去了军营。那一间喜房,赵氏一个人住了六年。
这些事过去六年了。可每回听见别人家数礼数,她还是会想到那间喜房。
她把手指收回来,重新压在膝上。
那边王氏说“被赵氏误了几年”,说得轻巧。
六年。
秦氏在心里替她把这两个字补全了。补全了,也不能说出来。
这门亲事当年是族里定的。定了,就是对的。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半边。
墙根下。林绣芄的脸红透了,红得连耳根都是。
而她还在笑。那笑是压著的,压不住。
林绣菽转过头,对著林绣茹做鬼脸。她抬下巴,指指二姐姐,又做了一个“难受”的表情,学的是里头王氏那句话。
那意思是你看看她。
林绣茹笑了,那笑是腼腆的。她的手撑著墙,头低著。
而她的眼睛没有落在二姐姐脸上。
她看的是墙上那一块灰。
二姐姐的婚事定在明年上半年。
她比二姐姐小。
她的婚事,还没有人提过一句。
屋里在说纳彩、说日子、说嫁妆。说来说去,没有一个字落到她身上。
那块灰是去年秋里修墙留下的,抹得急,鼓出一个包。她一直看著那个包。
看著看著,眼睛就不酸了。
她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捏住了自己的袖口。
暖阁里。
“做母亲的就是这样。”秦氏说。
“亲事没著落的时候,心急如焚。亲事有著落了,又千不放心、万不放心。”
她叹了一口气。
“担忧她们婚后的日子。”
“锦岐的婚事,大嫂不用担心。”王氏说。
她把身子往这边侧了一点,声音也提了一点。
“咱家大哥儿人品、相貌、才干,样样拔尖。”
她数著手。
“又年纪轻轻就是四品的卫指挥佥事。”
她把手放下。
“就算被赵氏误了几年,也定能说一门好亲事。”
墙根外头,杜翠雀站在那里。
她身边带著小莲。
她今日是来请安的。
走到这一步,她本来已经要开口了。
她甚至抬起了一点手。
然后她听见了屋里那一句。
“也定能说一门好亲事。”
她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息,才放下来。
她站在廊下,脸上的神情没有变。
只是眼睛垂了一下,看著自己的鞋尖。
“你们怎么站在外面不进去?”她说。
三个人的肩同时一僵。
杜翠雀抬起脸来。
“虽说就要二月了。”她说。“可这几日倒春寒,你们可别冻病了。”
三个人抬起头。
林绣芄转得最快。
她脸上那点红还没退,可她已经笑了起来。
林绣茹的脸已经低下去,低得看不见。
林绣菽往林绣芄身后躲,躲了半个身子。
门里有人出来。
是茵陈。
她方才听见了声音。
她扫了一眼那三个人的脸色,那一眼扫得快。
然后她笑著唤她们。
“太太让你们都进来。”她说。“仔细别著凉了。”
林绣芄脸皮厚。
她若无其事地往杜翠雀那边走,一边走一边开口。
“我们以为大哥哥在屋里。”她说。
“就想躲到窗户下面,吓唬他一下。”
杜翠雀笑了。
那个笑起得比方才快。
“我大哥今儿早上过来。”她说。
“说军营里有事,叫上林大哥,就去军营了。”
四个人一边说著话,一边进去了。
杜翠雀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墙根。
三个女孩儿方才就贴在那儿,站成一排。
她看了半息,收回眼睛。
门帘落下。
墙根下那块地方空了。
廊子另一头,兰香抱著一摞书往内书房去。她如今管著那些书,走得不快。
路过这道墙根,她慢了半步。
屋里王氏还在说纳彩的吉日,说嫁妆,一句一句都是高兴的。
“亲事”两个字送进她耳朵里。许多年前,也有这两个字送到她家里,送的是一张纸。
她把那摞书往上抱了抱,从那条廊子上走过去了。
砖缝里有一小截枯草,被风压著,一压一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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