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查到底
第8章 一查到底营门口的风比城里硬。值房外头围著一群士兵,抬著两具尸首。
“林锦岐出来!”
杜正把刀一横。“聚众闹事。想挨军棍?”
喊话的是总旗孙勇,脸黑,眉毛压得低。
“活生生的弟兄,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没了。”
值房里头。林锦岐站在下首,手里拿著一件红棉袄。
棉袄被刀割开,从肩到腰,割开的地方翻著。
发霉的棉絮,霉斑灰里带绿。中间夹著芦絮,细白的,一丝一丝。
梁玉坐在上首,满面为难。
“年前发下去,就有人觉得不暖和。赶上过年回暖,没人多想。直到这几日倒春寒,营里陆续有人病倒,还闹出了人命。”
“叠验下来,十件里有四五件都是这样。”
林锦岐的手停在那道口子上。
“当初户部送来,我派人抽验过。每一件都是好棉花。没想到中间竟然混杂了这么……”
他没有说完。
“是下官失职。”
“五六千件棉袄,你不可能每一件都割开看。我知道你是清白的。”
“可外头传你勾结奸商、收受贿赂。上头本想严惩,我据理力争,才只停职。”
“多谢指挥使。”
“你先回家避避。案子我派人查,查清还你清白。”
“下官告退。”林锦岐把棉袄提了提。“这件,下官能带回家吗?”
梁玉摆手。准了。
他抱著棉袄走出值房。风迎面撞过来。
院子里的人一下就炸了。
九皋和南客站在他身前,手都按在刀柄上。
杜正拔了刀。“退下!否则格杀勿论!”
孙勇抬手,人群安静下来。
他抽出刀。刀身出鞘,院里的光在刃上亮了一下。
他走到那两具尸首跟前,弯下腰。
刀落下去。
不是砍人。是割衣服。
棉袄裂开,里头的东西翻出来。
孙勇抓了一把,举起来。
“林锦岐。这就是你发给我们御寒的棉袄。”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发抖。“弟兄冻出风寒死了。”
“命丧沙场也是为国尽忠。可他们是在自家营房冻死的!”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然后有一个人拿刀划开了自己的棉袄。
旁边又一个人。再旁边一个。
那声音轻。嗤、嗤、嗤。
发霉的棉絮和芦絮从每件衣裳里翻出来。冬日太阳底下,是灰绿的一片。
他们露著棉絮,沉默地瞪著他,一步一步往前。
南客和九皋拔出兵刃挡住。杜正在吼。
没有用。
而这些人,他认识一半。
他把棉袄交给南客,从两人中间走出去。
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刀离他一臂远。
他没有看刀,看著人。
“诸位兄弟。我林某也在战场上受过伤、流过血、被兄弟救过,也救过兄弟。”
他拍腰,拍肩。“这里,这里,都被倭寇砍过。”
他举起左手,手背一道长疤。“这里也中过倭寇的刀。”
“若没有并肩作战的兄弟相护,我早就是一堆白骨了。”
他停了一下。
“我最痛恨背叛兄弟、背后插刀的人。你们的悲痛愤怒,我感同身受。”
他把右手举向天。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林锦岐绝不会让这事不明不白就过去,必定给你们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否则……葬身乱刀之下,不得好死。”
没有人想到他敢起誓。院子里静了半晌。
“林锦岐!”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那一声不凶,像问话。
“你那天说这棉袄暖和。”
林锦岐看过去。喊话那人站在第三排,脸冻得通红,低下头。
风从营房那边过去,房檐下的冰棱响了一下。
孙勇动了。
他把刀塞回刀鞘。塞得重,手按在刀柄上,过了一会儿才放开。
旁边的人跟著塞回去。一个,两个,一片。
那一片声音,比方才划棉袄还轻。
林锦岐弯腰把棉袄接过来,往前走。
人群缓缓让开一条路。
走了十来步。
孙勇弯下腰,两手伸进棉袄里,扯出一大把。
发霉的棉絮,掺著芦絮,带著一股霉味。
他举起来,用尽力气,朝林锦岐扔过去。
“林锦岐!我们等著你的交待!”
棉絮在半空散开,落在林锦岐头上、肩上、背上。
“否则不用老天,我们就能让你葬身乱刀之下!”
别的士兵也动了。一个接一个,弯腰,扯,扔。
一片灰绿的、发霉的东西朝他飞过去。
林锦岐没有回头。
有一撮挂在眉毛上,他没有抬手去拂。
营门外是一条土路,两边是枯了的高粱秆子。
走出二里地,九皋才开口。
“大爷。您身上……”
“回去再说。”
南客走在他另一侧,一直没出声。他脸上什么也没有,可一直走在林锦岐外侧。那是替人挡风的位置。
从军营到户部,隔著半座城。
他没有回府换衣裳。街上有人回头看他。
户部度支部的值房,这一日散得早。屋里的人陆续往外走。
戴蓉走在最前头,哼著曲子,两手背在身后。
然后他出了门。
值房里收拾东西的动作忽然放轻。
戴蓉的脚步停住了,脸变了,往后退了一步。
进来的是林锦岐。他往前一步,戴蓉就退一步,一直退到背碰上案角。
屋里的人都看清了他。所有的笑都停了。
他头上、衣服上还沾著零星棉絮。那些东西是砸上去的。
“林锦岐。”戴蓉的声音发紧。“你想干什么?”
南客走上前,把一件棉袄丢到他怀里。
那件棉袄从肩上一路割到腰,破口开著。
戴蓉接住,用两根手指把破口拨开。
他的神色一点一点变了。
“这是……年前给你们神策卫的棉袄?”
“这些棉袄冻死了两条人命。”林锦岐的声音平。“请戴主事给个说法。”
戴蓉把棉袄往案上一搁,抬手抹了一下额。
“凤台,那日说得清清楚楚。连日大雪,冬衣卡在路上。你就是杀了我,我也变不出冬衣来。”
“可你偏等不了。我四处找人,说尽好话,才寻著一个愿意拿货的商人。”
他转身往屋里一指。“这件事,诸位同僚都可以为我作证。”
后头那些人纷纷点头。“是。”“我们可以作证。”
“那个商人卢大郎,凤台也是器重过的。此事也是你同意了的。货送到,户部按规矩验过,都是合格的。从验货到入库、出库,都有人查看,有台账可查。”
他抽出一本蓝皮册子,边上磨得起了毛。
林锦岐接了,翻开。
翻得慢。一页,又一页。
翻到某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册子上的字他认得。货名、数目、验货人、入库出库的日子,一栏一栏都清楚。
没有一处破绽。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那批棉袄发出去,都是合格的。”戴蓉说。“为何进了神策卫就变成劣质……”
他把话停在那儿,抬起眼睛。“凤台可就得好好查一查了。”
林锦岐把册子合上。
“这件事,我不但要查一查,还要一查到底。”
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清。“不管是谁,只要脏手了,就别想逃。”
戴蓉噎住了。讲理的样子散了,脸上只剩一层白。
他把册子捏在手里,转身走出值房。
戴蓉站在案边没有动。手还按在那本册子上。他没有要回来。
九皋迎上来,手上染著黑炭灰,脸上也擦了一道。
“大爷。我去卢大郎住的地方勘察过了。”
“卢大郎家初一燃放爆竹时走水。失火后他说去投奔亲戚,带著家人离开金陵,下落不明。如今二十多天,要再找他,怕是要费些工夫。”
“这么凑巧。”林锦岐说。“人就走了?”
那处宅子在城东,一条巷子深处。
九皋是晌午前到的,只看见院墙。
屋子烧塌了半边,房梁落下来把门堵死。
他绕著院墙走了三圈。第三圈翻进去了。
屋里什么都没有剩下。柜子空著,床也空著。灶台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没有脚印。
只有一个地方是新的。
院子里那口井。井台边搁著一只木桶,桶底是干的。
桶底下压著一张纸。纸上只画了一道,像是个记号。
九皋把那张纸收起来了。
南客走了半条街才开口。
“大爷。您这一身,要不要先回去换了。”
林锦岐低头看了一眼。他这一路都没看过自己。
棉絮挂在袖口、前襟上,还有几缕沾在手背。
“不用。先回营里。”
风从街那头过来,吹掉他衣摆上一撮棉絮。
只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本台账上,每一笔都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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