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没有困意
第9章 没有困意知春馆的园子里,春意已经出来了。廊下那一排迎春开了,黄的一串一串垂著。
甘棠蹲在花圃边上,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著一把小铲。她在给一株没缓过来的梅松土,铲子只往土里去半寸,怕伤著根。
两个三等婢女在旁边打下手,一个捧著水,一个捧著一只小木盘。三个人做事都不出声。
甘棠这几日话少。她天一亮就到园子里来,天黑才回去。
有一株梅,冬天那阵子已经快死了。她给它换了土,把烂根剪掉,又用草绳把主干缠了一圈。
这会儿那株梅的枝条上鼓出了几个芽。
她蹲在那儿看了许久。
捧著水的那个婢女问她要不要先回去。甘棠摇头。
“再等一会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
这院子里这一阵都静。这种静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静,是因为主子不在。这几日静,是因为主子在,而且哪里都不去。
正房暖阁里。林锦岐穿一身居家常服坐在桌前,自己和自己下棋。
黑白两色,各占了半壁。他把一枚黑子拈起来,在指间转了一下,然后落下。
落完了,他把手收回来,看著那一步。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另一边拈起一枚白子。
黑子是他,白子也是他。
这盘棋他下了三天,一直没有下完。每次黑子走一步,白子就要应一手,而他要同时看清两边。
屋里没有声音。只有棋子落在盘面上的响。
嗒。
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
头一天他坐的是书房,第二天搬到暖阁,第三天又回到书房。搬的时候没有人问为什么,他自己也没有说。
三天里他只做三件事:下一盘棋,看一遍那件棉袄,等人回来报信。
那件棉袄就搁在桌角。破口朝上,里头的东西一直那么翻著。他没有让人缝。
这三天里来的人不多。头一天没人来。第二天玉蝉来了三回,每回端著一碗汤放在桌角,然后就退出去。
第三天的汤也端来了。前两天那两碗还在,凉了,汤面结了一层皮。他一口也没有喝。
暖阁后头那一扇窗开著。风从窗子里进来,把桌上那几页纸吹得动了动。
窗外的迎春开了。一串一串,黄得发亮。
他没有抬头。
门外有脚步。玉蝉的声音传进来。
“大爷。杜小姐来了。”
她已经退到门外去了。她没有走。她和小莲站到了一处。
小莲踮著脚,往门里探了一下。
“玉蝉姐姐。大爷这几天都是一个人下棋吗?”
“是。”玉蝉说。“三天了。”
小莲把脚放下来。“那他……”
玉蝉看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是想。”小莲说。“大爷看著不像是闲著。”
玉蝉没有接话。她往门那边看了一眼。
“别多话。站好。”
杜翠雀走进来。
她今日穿得素净,头上插一朵小的花胜。走到桌前,行了个礼。
行礼的时候,她的眼睛落在那盘棋上。林锦岐刚落下了一枚黑子。
“林大哥在和自己下棋?”
林锦岐把手里剩下的棋子放回罐里。
“闲著无事。打发时间。”
杜翠雀看著那盘棋,看了一会儿。
“我也是个闲人。”她说,说著往前走了一步。“林大哥若不弃,不如我陪你对弈一局?”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伸到了棋罐里。那一下伸得自然,像她做过许多回。
她拈起一枚白子。指法是对的。
她看了看盘面,落了下去。
那一子落得刁。它落在角上,却堵了黑棋一条气。
林锦岐看了一眼。
“杜妹妹棋艺不凡。”
然后他把手从棋盘上收回来了。
“不过我下了好一会儿。正好有点乏,想休息了。”
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下次吧。”
杜翠雀的手还停在棋罐边上。她抬起了头。
“林大哥是在为停职的事烦闷吗?”她说。
她的声音低了一点,也软了一点。
“我听哥哥说了神策卫的事。”
她看著林锦岐。她的眼睛里有信赖,也有崇拜。那两种东西混在一起,是好看的。
“林大哥。我坚信你是清白的。”
她把腰直了一点。
“不管别人怎么看你、说你、诽谤你。”她说到这里,把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我……”
她把声音提了一点。“我和哥哥……”
然后又轻下去。
“都相信林大哥。”
她把手放下来。“事情一定会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屋里静了一息。
而林锦岐的脸色没有变。
他没有感动。他没有一时语塞,没有把手按在案上,没有把眼睛别开。
他还坐在那儿,还是方才那个姿势。客客气气的。
“我也相信一定会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他说。
他说得自然,就像在接一句寒暄。
“杜妹妹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杜翠雀的眼睛动了一下。那一下极短。
错愕和失望在那一下里过去了,然后脸上又换回了方才那种温和的样子。
“我就是有点担忧。”她说。“来看看林大哥。”
她的手在身前叠著。
“想著林大哥若是心里烦闷,我陪著说说话也是好的。”
林锦岐没有立刻答。他把手抬起来,掩在嘴前。
他打了一个哈欠。
那个哈欠打得不好看。他张著嘴,脖子往后仰,肩也塌了一下。那不像是装出来的。
杜翠雀的手指动了一下。
“林大哥累了。”她说。“那就休息吧。”
她收回了手,行了个礼。
“我不打扰林大哥。先回了。”
“杜妹妹慢走。”
杜翠雀退了出去。
而屋里那个人,还在那个打哈欠的姿势里坐著。
那姿势保持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放下来。
他的眼睛是清的。那不是困的眼睛。
先前他一定会落最凶那一处。这一次他重新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最没有用的那一处。
嗒。
杜翠雀走到外头。她站了一下。
然后她回过头,对小莲。
“小莲。难得过来一趟,你去找姐妹们说说话。”
她把手拢在袖子里。“我自己回去就好。”
小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小姐。”她说,说得极开心。
她一转身就跑了。
杜翠雀站在原处。她看著小莲跑远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而她心里那点东西没有落地。
小莲说过,兰香来要花胜那天,一句话没有多问。拿了就走。
一个管内书房的丫头,怎么敢带著大太太身边的人上门,进门就要东西。
还有她的闺名。小莲顺嘴说了,兰香就记住了,还当著老太爷的面用上了。
前一件是胆子。后一件是心思。
这两件摆在一起,就不像是一个三等丫鬟该有的样子。
杜翠雀把袖子拢了拢。
她想不明白。
可她记住了。
院子里一阵风过,落了一地碎黄。
天暗下来的时候,兰香从内书房出来,把门锁上,往回房的路上去。
路过正房,那扇窗子还亮著灯。灯下那个人坐在桌前,半天没有换过姿势。
她看了一息,低下头,从廊下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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