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云子

杜翠雀带著小莲走到院中,正要出院门。

廊子那头有人过来。那人走得极快,走得也不稳。她哭著的。

“二婶。”杜翠雀站住了,行了个礼。

王氏没有看见她,从她身边过去了,眼睛只看著那间屋子。

“小莲。难得过来一趟,你去找姐妹们说说话。”她说。“我自己回去就好。”

小莲谢了一声,跑了。

屋里。王氏已经坐下了。她坐得不稳,手在膝上攥著帕子。

“岐哥儿。你可得帮帮芄姐儿。这要传出去,让芄姐儿还怎么做人啊。”

话没有说清楚,人已经哭得不成样子。林锦岐把棋子往一边推了推。

“二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芄姐儿和谢昭的婚事。两家已经说得七七八八,只差最后一步就定下来了。可如今谢家突然反悔,说什么八字不合。人家还以为芄姐儿有什么问题。”

王氏把手伸过来,抓了一下他的袖子。“你二叔整日跟著道士来往,是个靠不住的。峤哥儿年轻,不经事。你眼下正好有空。赶紧去谢家走一趟,打听清楚到底为什么好好的婚事就不成了。”

林锦岐把手在膝上放著,没有抽回去。

“二婶。谢家不愿结亲,不是因为二妹妹哪里不好。”

他把手抬起来一点。

“二妹妹哪里都好。”

他把话停了一下。

“是我不好。我牵累了二妹妹。”

王氏的哭声停了,抬起眼睛茫然地看著他。

“这……从何说起。”

门口有脚步。秦氏到了,进来先看了一眼王氏,又看了一眼林锦岐。

“有个事,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她说。“神策卫出了点事。锦岐被诬陷贪污受贿、克扣士兵,已经被上司停了职。”

“再加上之前与赵家和离的事。”

“我琢磨著,谢家是看我们家出了事,认定锦岐再出不了头,才不愿结亲。”秦氏说。

王氏的眉头皱起来。“不是我芄姐儿不好。是他们谢家趋炎附势。”她把手一拍。

“定是这样。”秦氏说。

王氏看著他。脸上换了神色。那不是气的。那是恼的。

“我呸!”这一声说得极响。

“谢家还老夸耀自己是名门世家!菩萨保佑,让我结亲前看清了谢家!”

她转过头来,对著林锦岐。

“岐哥儿。这可不是你的错!人这辈子怎么可能太太平平,没有一点风浪?他谢家嫌弃我们,我还嫌弃他们呢。呸,狗眼看人低!”

屋里静了一息。秦氏把王氏的手拉住,王氏反过来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林锦岐站起来,行了个礼。

“二婶放心。我去一趟谢家,把事情说清楚。绝不会让外面有一点不好的话说二妹妹。”

王氏点了头,把手在脸上抹了两把。

而这件事才刚说定,外头又有人冲进来了。

是林长政。他走得火急火燎,进门把帘子撞翻了。

“混账东西!你在外面闯了这么大的祸,竟然在家里装没事人?”

他的眼睛落到了那盘棋上。残局没有收。

“不去外面求人托关系说情。还有闲情逸致下棋?”

林锦岐没有答。他把手伸到桌边,把棋子一枚一枚地往罐里收,收得整齐。

收一枚,放一枚。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他在听。

而他也没有在听。

“锦岐心中有谋算。”秦氏说。“不用我们操心。”

“谋算?”林长政几乎是笑了一声。“会谋算的人能去得罪赵家?”

他把手往林锦岐那边一指。

“我让你别和赵氏和离,你偏不听。如今一点点事就被停职。我看过不了几日,你就要革职查办,下大牢!”

“你说的什么糊涂话?”秦氏的声音高了。“锦岐是冤枉的,又没贪污受贿,怎么可能就要革职收监了?”

“得罪了赵阁老,人家可不管他冤枉不冤枉!”林长政转过身,指著林锦岐。“他能升四品佥事,那是因为他是阁老的孙女婿!如今他和赵家分道扬镳,人家不冤枉他冤枉谁?我看他就等著坐牢吧。”

秦氏被这一口一个坐牢激得脸白了。

“林长政!”她高声呵斥。

这时候,外头传进来一个声音。

“你可真是个俗物。俗不可耐、臭不可闻!”

进来的是林长敏。他穿一件类似道袍的直裰,发髻只用一根木簪挽著。他一步一步飘进来,看这满屋子的人都像看俗人。

“林长敏。”林长政转过身。“你骂谁?”

“你!”林长敏站定了。“大哥,你好歹读过几十年书,却满脑子功名利禄。你这么喜欢赵阁老,何必逼儿子去做他的孙女婿。你就自己去给他做女婿呗!”

林长政的手抖了。他把袖子往上一撸。

“今日谁都别拦我。我非教训你不可!”

而实际也没有人想拦他。秦氏没有动,王氏也没有动,林锦岐把手里的棋子放进了罐里。

林长政追了上去。林长敏自然要躲。王氏顺手把桌上的一只茶盏往里头挪了挪。

林长政追到棋桌边,一把抓起那只装棋的小罐,举起来要砸。

“老爷。”林锦岐说。

“谁都别劝我!”林长政吼了一声。

“那是老太爷赏的云子。”

那只罐子停在了半空。林长政的脸变了。他把罐子放下来了。放得轻。

放完了还往前推了推,推回桌子当中,推得端端正正。

林长敏在旁边看著。

“不过外物而已。”他说得真诚。“大哥,要砸便砸,顺心畅意,方为君子!”

两兄弟一打一躲,一逃一追,都跑出了屋子。声音从廊子上远去了。

“锦岐。”王氏说,有些不好意思。“你二叔就这样。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林锦岐摇了摇头。“二妹妹的婚事你不要太焦虑。我一定尽快处理好自己的事。”

王氏的眼睛又红了。“没事。没事。”

秦氏站起来,把她的手拉住。“去我那边坐坐。”

两个人出去了。玉蝉和甘棠进来收拾被两个老爷弄乱的东西。林锦岐坐下了。而那盘棋还在他面前。那一罐云子也被推回了原处。

九皋和南客进来,两个人风尘仆仆。

“大爷。水路、陆路两条道上都打听了一趟。没有问到卢大郎离开金陵的消息。”

林锦岐把手按在桌上。“那么大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也许他在故布迷阵。看上去离开了金陵,实际还在城内。”

“一定是这样!”九皋说。

南客站在旁边。“即使藏在城内,也很难找出来。这么大个金陵城,翻一遍都不见得能找到。何况如今大爷停职了,又有赵家添堵。”

屋里静下来。

然后,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我有线索。”

屋里的人都转过头。兰香站在门口,抱著那件从肩上割到腰的棉袄。

她迈进门来,行了个礼。

“大爷。我应该有线索。”

林锦岐站了起来。“你能找到卢大郎?”

兰香摇了头。“我找不到。但也许能找到这些做棉袄的妇人。”

林锦岐的眼睛亮了,往前一步。

“怎么找?”

兰香说了三样:城南、芦花鞋、碎布线头。

林锦岐听著,抬手止住她。

“玉蝉,取纸笔。”

玉蝉应了一声,把纸笔搁在桌上。

他坐下写,笔尖压得重,一行一行往下走。写到末了,他落了个款。

一个“林”字。

兰香站在下首,眼睛落在那一个字上。

她的手在袖子里停了一下。

那个字她认得。她认得它的写法,认得那一撇收得比旁人短,认得那一竖到末尾要往下压一点。

许多年前,一张纸送到她家里。纸上也落著这个字,旁边写著两个姓氏,理由四个字:命理不合。

“你看看。”林锦岐把纸推过来。“还漏了什么。”

兰香把眼睛垂下去。

“没有了。”

她把纸接过来,两只手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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