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芦花鞋

城南的巷子口,有几个孩子在玩。

那条巷子旧。两边的墙是黄泥的,墙头塌了一截,用碎瓦片垫著。地上是土,踩得发亮。中间的辙沟深得能积住水。

孩子们围在一处,蹲的蹲,站的站。地上的土里,摆著四只鞋。

那四只鞋摆得乱七八糟,有一只还是歪的。

这一条巷子里住著二十来户人家。

她们大多做两样活:糊纸盒,或者纳鞋底。

这两样活都不挣钱。糊一百个纸盒,只得几十文;纳一双鞋底,寒冬里纳到手裂,也就挣那么几文。

而她们的丈夫,多半在码头上扛包,或者在营里当兵。

这就是城南。

一个光著脚的孩子单腿站著。他把一只脚蜷起来,只用一只脚撑地,身子晃了两下,稳住了。

“踢鞋踢鞋,驱病除邪!”他喊。

然后他跳过去,一脚下踢。一只鞋飞出去了。

飞得不远。

“到我了、到我了!”另一个孩子挤上来。

他也单腿站著,也喊了一句。他踢的是一只草鞋。

那只鞋飞出去,比前一只远了一倍。

“我赢了、我赢了!”

他跳著喊。

那只鞋飞到了巷子口。它落在一个人脚边。

那是一个货郎。他肩上担著一副货担,担子两头各挂著一只筐。

筐里东西杂。有糖果,有蜜饯,有拨浪鼓,有针线,还有胭脂头绳、梳子和篦子。

他把担子放下,弯下腰,把那只鞋捡了起来。

那只鞋是芦花编的。编得密。

鞋口和鞋底上,绞纳著各色的碎布。那些碎布都不大。颜色杂得很。

而那些颜色,看著眼熟。

孩子们呼啦一下全围过来了。他们都盯著那只筐里的糖。

货郎把鞋在手里转了一下。他笑著,问那个光著一只脚的孩子。

“是你的花鞋?”他说。

“挺好看啊。谁给你做的?”

那孩子的眼睛还盯著糖。他咽了一口口水。

“我妈。”

货郎把鞋还给他。然后他把拨浪鼓转起来。

“买针买针……”他吆喝起来了。

巷子另一头。一辆骡车停在路边。

那车旧,车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轮子转起来有声。南客坐在前头赶车。

车里坐著两个人。

林锦岐穿一身寻常的衣裳,把车帘挑起了一角。兰香坐在他旁边,怀里抱著一件棉袄。

那棉袄是红色的,从肩上割到腰,破口翻著。

林锦岐看著巷子口那边。那个孩子正从货郎手里把鞋接过去,接过去就穿上了。

“那就是你说的芦花鞋?”他问。

“是。”

兰香说。“芦花没有棉花暖和。”

她把手在怀里的棉袄上按了一下。

“可对贫苦人家,寒冬里有这样一双芦花鞋,也是好的。”

林锦岐没有回头。他的眼睛还在巷子口。

“贫家居于城南,所以要到城南来寻。”他说。

然后他把眼睛转过来了。

“可你怎么知道那些妇人一定会用棉袄做芦花鞋?”

车里静了一下。兰香把怀里那件棉袄往上抱了抱。

“这些妇人明知自己做的是黑心事,却依旧在做。”她说。

“要么家中贫寒,要么贪图利益。”她的声音平。

“最大可能是二者兼有。”

“这样的妇人,习惯了四处抠钱。”她往下说。

“定会想方设法,把碎布线头挟带出来。能贪一点是一点。”她把手里那件棉袄翻了一下,指著破口里那些碎布。

“碎布和芦花,又是冬日。最合适做的就是芦花鞋。”

林锦岐看著她。他看了有一会儿。

而他那一眼和从前那些不一样。

“你年纪不大。”

他说。“人心倒是看得清楚。”

兰香的手在棉袄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短。

然后她笑了。

“大爷听过一首散曲吗?”

她问。她并不是真要问。

她卖了个关子,就半说半唱起来。

“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她的调子拿得不准。

“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她唱到这一句,自己都知道不像,可还是往下唱。

“鹌鹑嗉里寻豌豆,鸳鸯腿上劈精肉。”她把手比了一下,比得夸张。

“蚊子腹刳脂油……”

她唱到这一句,把嗓子提起来。

“亏老先生下手!”

那一段她学人家唱曲的,学得半像半不像。唱完了她自己也不觉得好。

可那个样子滑稽。

林锦岐笑了。那是这一路他第一次真的笑。

“好辛辣的曲子。”他说。

兰香把笑收了。她把两只手合在棉袄上。

“大爷金尊玉贵。”她说。

“不知道我们这些底层人,有时候只是活著就已拼尽全力。”她的眼睛落在车板上。

“若想跨越出身活得好一点,也许就要放弃良心、赌上性命。”

她抬起头。

“不是我多懂人心。”

她说。“而是就如那芦花鞋,大爷从未见过。我们只是日常所见,无甚出奇。”

车里静了下来。林锦岐没有说话。

他看著外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他说得慢。

“我虽没见过芦花鞋。”他停了一下。

“可为了活著,也拼尽全力过。”

兰香愣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著他的侧脸。

然后她想起来了一件事。这个人上过战场。

这个人杀过倭寇。这个人身上的疤,他自己数得出来几处。

她张了张嘴。她想说点什么。

而他已经把眼睛收回去了。他又看向巷子口那边。

巷子口。货郎挑起了担子。

一群孩子跟著他,往巷子深处走。

而那两个妇人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先看糖,也没有先看针。

她们看的是九皋脚边。

他脚边还搁著那只芦花鞋。方才那个孩子穿走了一只,这一只漏下了。

九皋没有把它捡起来。

他把它放在那儿,就那么放著。

“胭脂头绳、梳子篦子……”他摇著拨浪鼓。

“买的买,捎的捎。”他的声音在巷子里传得远。

“当家人净买当家货。公公说你会操心,婆婆说你会当家。”

而这条巷子里的活计,她从前进过。

她从前到过这城南。

那时她还没有入林府。她做绣活,来这儿买过碎布,也在巷子口站过半个时辰。

她知道哪一家在糊纸盒,哪一家在纳鞋底,也见过冬天里手指头裂开的人是怎么拿针的。

而这些她都没有说。

九皋在巷子深处停下来了。

他把担子放下。

他从筐里拿出一只拨浪鼓,转了一下。

两个孩子还跟著他。

而门里那两个妇人,已经走出来了。

而九皋已经在巷子里做成了一笔生意。

一个妇人买了一支针,又买了一小把线。

她给钱的时候,眼睛往担子底下瞟了一眼。那儿搁著那只芦花鞋。

九皋把钱收了,什么也没有问。

他只是把那只鞋往她那边推了推。

那妇人没有说话。

她把针和线收进袖子里,转身进门去了。

门关上之前,她又看了那只鞋一眼。

然后门关上了。

而九皋在那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挑起担子往下走。

巷子深处,有人从门里探出头来。

先是一个妇人。

然后是第二个。她们看著那个货郎,也看著那副担子。

“大爷。”她在车里开口了。

林锦岐没有回头。

“嗯。”

“若是找到了做棉袄的妇人。”她说。

“她们肯说吗?”

林锦岐静了一下。

“不肯说,就查。”他说。

“查到了,就有人要坐牢。”

兰香没有接。

她把怀里的棉袄往上抱了抱。

而车里静下来了。

骡车往前走了。

前头那个货郎的拨浪鼓声,还在巷子里响著。

而那一声拨浪鼓,一直传到了巷子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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