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爷等著呢

第12章 大爷等著呢天已经黑了。知春馆的游廊下，玉蝉带著化儿和云英在上灯。

灯是一盏一盏上的。她们从廊子这一头开始，点一盏，往前走两步，再点一盏。灯罩里的火先是小的一点，落下去，然后慢慢撑起来，把那一圈廊子照出黄来。

风从廊子外头进来，把灯火吹得歪了一下，又立回原处。

廊子尽头有脚步声。两个人从外头进来。

一个还担著货担，穿一身货郎的短褐。一个手里拿著鞭子，袖口上还沾著骡子身上的毛。

两个人都风尘仆仆。

玉蝉把手里的灯举高了一点。她看著那个担著货担的，笑了一下。

“卖货郎回来了？”她说。

“大爷等著呢。快进去吧。”

九皋没有立刻进去。他先把担子从肩上卸下来，往廊柱底下一放，然后伸手到怀里摸。

他摸出一个包。那包是用油纸包的，包得不算规整。

他笑嘻嘻地塞到玉蝉手里。“没卖完的。”

玉蝉把灯交给化儿，把纸包打开。包里是些杂七杂八的果子蜜饯。

有糖渍的梅子，有几块姜糖，还有两枚裹了糖霜的枣。她随手捡了一块放进嘴里。

那味道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她眯起了眼睛。

她又拿了一块，回手塞给身后的化儿。化儿接了塞进嘴里，也眯起眼睛。

九皋笑了。他弯腰把担子挑起来，往里走。

“大爷，我们回来了。”

他坐的那张桌上，书是摊开的。

翻在第四十几页。那一页的纸上有几道折痕，是翻过很多回压出来的。

而那一页一直停在那儿。从黄昏停到掌灯。

屋里。林锦岐正坐著看书。

桌上那盘棋已经收了。棋盘叠在一边，棋罐摆在棋盘上。他听见声音，把书放下。

他没有先问话。他往兰香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朝门边抬了抬下巴。

兰香会意。她起身，从桌上端起壶，倒了两碗水。

一碗递给九皋。一碗递给南客。

“不著急。”林锦岐说。

“喝口水。坐，慢慢说。”

九皋接过水，却没有喝。他把碗端在手里，先开了口。

南客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慢慢地喝那碗水。

“我借著卖货，和做芦花鞋的贫家娘子说上了话。”九皋说。

他的嗓子有点哑。“从她那儿打听出，年前她在一户姓罗的人家做过针线活。”

他把碗换了一只手。“我根据她给的线索，摸到那户姓罗的人家。”

他说。“发现那户人家，不仅家丁精悍，还养了两条狗。”

他皱了一下鼻子。“我一靠近，狗就叫得厉害。”

“只能绕著宅子外围转了大半日。”他把手在膝上比了一下。

“把周边地形摸透了。”

南客把碗放下了。“我按大爷的吩咐，去城里的牙行打听了一圈。”

他说。“发现罗家雇佣骡马，从来都是只要畜生和车，人手都是自己的。”

屋里静了一下。九皋把碗放下了。

“太可疑了。”他说。

“十有八九，卢大郎就藏在里面。”

他往前坐了一点。“如果大爷没有停职，从军中调些人手来。门口一封，院子一围。”

他把两手一合。“瓮中抓鳖，一抓一个准。”

然后他把手松开。“可如今我们人手有限。”

他说。“只怕我们还在前面和家丁纠缠，卢大郎已经从后面跑了。”

“大爷在三法司也有交好的朋友。”南客说。

“要不去借些快班？”

林锦岐摇了头。“两三千件棉袄能以次充好进入神策卫。”

他说。“衙门里肯定有人和卢大郎里应外合。”

他把手按在桌上。“若去借人，只怕我们这边刚出门，卢大郎那边已经得了消息。”

他停了一下。“一旦没抓到人，定有想巴结赵家的人弹劾我，目无法纪、私闯民宅。”

他把手收回来。“到时候，不仅我罪加一等，还要连累朋友受过。”

屋里没人说话。南客想了一会儿。

“得想办法进去一趟。”他说。

“搞清状况，确定卢大郎藏在宅子里，才好行动。”

“罗家。里面养了两条狗。”九皋说。

“隔著墙就开始叫。想无声无息地摸进去……”他把手一摊。

“除非先把狗除了。”

“可他们警惕得很。”他说。

“连货郎都不许靠近。”

兰香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

金陵城里姓罗的人家不止一处。可家丁精悍的少，养两条狗的也少。而雇骡马只要牲口、不要人手的，就更不多见了。

货郎是什么人？是这城里最不起眼的人。他担著担子进巷子，没有人拦他。

而罗家的狗，隔著墙就叫。

南客和九皋都犯了难。林锦岐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停住了。“做芦花鞋的李四娘子能进去。”

他说。“可见他们对女子没那么戒备。”

屋里一静。九皋和南客几乎是同时转过头去的。

两个人一起看见了坐在角落那个人。

九皋的嘴张了一下。他要说的话已经在嘴边上了。

然后他的眼睛往上一抬，撞上了林锦岐的视线。那一眼是警告。

九皋的嘴闭上了。他重新张开嘴的时候，说的话变了。

“我扮成妇人混进去。”

南客转过头，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他摇了头。

“骗内宅妇孺，都要低著头走。”他说。

“遇上警惕的，一照面就露馅了。”

屋里又静下来。静了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先把手里那只壶放下。

放的时候她把壶嘴朝里，把手朝外，这是她做了半年的动作。然后她才站直。

“大爷。”她说。“我去。”

九皋的脸一下亮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嘴已经张开。

而林锦岐做了一个手势。那手势小，只是把左手抬了一下。

九皋把嘴闭上了。

林锦岐看著兰香。他看了有一会儿。

“你不怕？”

兰香站在那儿。她把手垂在身侧。

“这是南都金陵。”她说。

“光天化日下，只是去看看宅子里是个什么状况。”她抬起眼睛。

“有什么好怕的？”

而她说完那句“我去”之后，屋里静了有那么一会儿。

那会儿她站著，没有动。

她知道这个院子里的人都在看她。

她也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一个管内书房的丫头，凭什么去。

而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想的是：这件事若成了，她手里就有了一样东西。

一样能让大太太欠她人情的东西。

林锦岐没有立刻接。他把手放在桌上。

“你若帮忙捉到卢大郎，必有重赏。”他说。

然后他的声音沉了一点。“切记，不可冒险行事。”

他把话停在那儿，才往下说。“最多就是一无所获。”

他说。“我们再想办法。”

兰香点了头。“是。”

九皋这才敢说话。“关键是那两条狗。”

他说。“只要不让狗叫，我和南客就能人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去。”

今夜她只做了一件事：把那件棉袄叠好，压在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