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狗盆
第13章 狗盆罗家宅院的大门朝南,门前是一片空场,空场边上堆著些劈好的柴。宅子的墙有两人高,墙头上嵌著碎瓷片,防人翻墙的。
天刚亮过不久,日头还没上墙头。宅子里有两个精壮的家丁,都牵著狗。
那两条狗是黑的,个头不小,脖子上套著皮圈。两个家丁从院子两侧巡逻过来,走到大门附近停了,一人坐下歇脚,端起水碗喝了两口,狗也趴下了。
狗趴下去的时候,舌头伸出来,喘得急。屋檐下头搁著一只瓦盆,盆里有水。
其中一条狗爬起来,去盆边喝了。
而就在这时候,两条狗同时站了起来,冲著门口叫,那叫声能听出急,两个家丁都站了起来。
家丁甲往门那边走,手按在腰上,到门前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
门外站著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小寡妇,穿一身半旧的素衣,鬓边别著一根素银簪。她怀里抱著一只小包袱,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家丁甲把门开大了一点。那两条狗还在叫。她没有往前,往后。
“你找谁?”家丁甲问。
那寡妇的肩抖了一下,抬起头来。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是先挤出来的,挤到一半才活过来。
她往前迈了两步,走到门前。两只手在身前交著,腰弯下去。
“大哥。”她说。
“我夫婿从京城来金陵做生意,不小心染了风寒,竟一病不起。”她把手里的包袱抱紧了一点,眼睛红了。
“钱花光了,人却没了。”
她没有再说别的,抬起头。“我也是走投无路。听说这里招针线好的妇人做工,这才大著胆子来问问。”她的嗓子有点哑。
家丁甲打量她,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听她说话的口音。她刚才那一句,尾音是往上挑的,那确实是京城的调子。
“求大哥行行好。”
“给碗饭吃。”
家丁甲把门又开了一点。“你针线做得怎么样?”
她把包袱换到左臂上,右手抬起来,扯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我身上穿的衣服,就是自己做的。”然后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摊开来给他看。“这帕子上的花,是我绣的。”
家丁甲低头看那块帕子。那是一块半旧的帕子,边上有一点褪色,上头绣著一枝兰草。针脚不算顶细,可看得出是熟的。
他的眼睛从帕子挪到她的手上。那双手指节有点粗,手背上有几处浅的干裂,指甲修得短,是一双干活的手。
他把帕子还回去。“我帮你找主子问问。”
“谢谢大哥。”那寡妇连说了两声。
“谢谢大哥。”
她一边千恩万谢,一边跟著家丁甲进了罗家的大门。
门外头,一辆骡车徐徐经过。车上驮著一车柴,垛得比车帮高出一头,赶车的人戴著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低。车从大门口过去,没有停。
而进了门的那个寡妇,走在家丁甲后头,两只眼睛落在脚下那一小块地上。
院子里还有一个家丁,站在门内不远,背靠著墙。他从她进门的第一刻起就在打量她,从头到脚地看。
然后那两条狗又叫起来了。这一次它们没有拴著。
她往后一退,一只狗扑到她脚边,没有咬,只是叫。她脚一软,跌坐在地上,手心擦到了土。
狗还在叫。她往后缩,用手撑著地,拖著身子退了两步。手里的帕子掉了,落进了屋檐下那只瓦盆里。
水花溅起来。那个家丁看著她,哈哈大笑。
家丁甲站在前头,没有立刻喝止狗,他在看。看了一会儿,看够了,他才开口。“坐下!”
那两条狗坐下了。
她哭兮兮地从地上爬起来,手在抖。
她走到那只盆边,弯下腰,把那块湿透的帕子捡起来,两只手拧。水从帕子里滴下来,滴在她的鞋面上。
“走了,带你去见东家。”家丁甲说。
而守在后头那个家丁还在看,眼睛落在她身上,一路往下。他没有留意到那一盆水,也没有留意到其中一条狗走过去,低头喝了几口。
那两条狗里,一条没有喝过水,还是精神的,另一条喝过了。
过了一会儿,它趴在墙根底下,眼皮沉了下去。
她跟在家丁甲后头往里走,脸上还是那副刚哭过的样子,而她的眼睛在动。
她看见这院子里的花草几乎没有打理过,廊下那几盆枯了一半,花坛里的草长得比花还高。
可她看前头那个家丁的衣裳,青布短褐,料子不差,袖口和领子都齐整,鞋是实纳的底。宅子里养著两条这样的大狗,雇著这样两个家丁,这样的人家不差钱。
所以她心里有了一个说法:这个主人没有把这里当家,这里只是个暂时的落脚处。
她走过去,看见东西厢房。门关著,窗也关著,窗纸上没有新贴的痕迹,檐下没有晾晒的东西,也没有脚印。
家丁甲领她到了正房门口。“在这里等著。”说完就进去了。
她站在门外,没有东张西望,眼睛从半开的门缝里往里看。
屋里几乎没有什么摆设。一张桌,几把椅子,墙上空著。一只箱子搁在角落,箱盖上落著灰。
这种屋子有两种可能。要么刚搬进来。
要么,就要搬走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妇人端著针线箩出来了。家丁甲跟在她后头,出来后站到了门外。那寡妇往前一步,行了个礼。“见过大娘子。”
那妇人把针线箩随手往桌上一放,走了过来,伸手从她的肩开始,往下按。那是在搜身。
“之前来做工的妇人手脚不干净,提前查一查。有事了,也能说得清。”妇人说。
那寡妇直著身子,由著她查,把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躲。
而那妇人在查的时候,眼睛时不时往内堂那边瞟。一次。
两次。三次。
她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地。
查完了。除了一块湿掉的手帕和几个铜钱,她身上没有别的。
妇人这才把手收回来。
她指了指桌上那只针线箩。“随便绣点什么,让我看看你的手艺。”
那寡妇乖顺地坐到桌旁。她伸手到针线箩里,挑了针,挑了线,又拿起一块素帕。
她穿针的时候一次就穿过去了。
她跟著她妈卖过绣活。那时候一年要做几十块帕子、几十只荷包,她的手是从那时候练出来的。
她绣起来了。手里的针没停。
一边绣,她一边在想。那妇人方才往内堂瞟的那三眼,说明这屋里还有一个男人。而这个妇人只怕是个傀儡,说话之前要先看一看里头的动静。
一株兰花只绣了一小半。“停下吧。”妇人说。
她把帕子拿过去看了看。“比不上绣娘,但也能用了。”
那寡妇把针和绣花帕子放回针线箩里,放得自然。放的时候,她的手指头在箩里动了一下。
针线箩里有不少针,粗针细针都有,插在一块布上。她从里头挑了一根,比别的都粗,针鼻也大,把它别在自己的袖子里。
少了一根针,没有人会去数。也压根没有人会想到,一个来讨饭吃的寡妇,会偷一根针。
“你除了绣花,还会什么?会织布吗?”妇人问。
那寡妇抬起头,把两只手在膝上叠好。她心里那个主意已经定了。
她站起来,行了礼。“大娘子,实不相瞒。我今日来,另有所求。”
那妇人愣了一下。“夫婿死后,我只得赁居在苦井巷。同住一条巷子的李四娘子知道我的情况后,和我说您这里收棉花。”
“我夫婿是做棉花生意的。”她的语气一点没变。“没想我货还没来得及卖,就得病没了。”
她把手在身前拢了一下。“如今已是仲春二月,一日比一日暖和。谁还会要棉花?”
她抬起头。“可只要保管得当,待到年底天冷时,肯定卖得出去。求大娘子行行好,收了我家的棉花,钱您看著给,只要能让我回京城就行。”她往前半步。
而就在她弯腰的时候,有一个人从内堂走了出来,停在她面前。
她看见了那双鞋,实纳的底,黑布鞋面,边上磨了一点。她的眼睛从鞋往上走。
那是一个精瘦的男子。他的脸不长,颧骨有点高,嘴唇上有一道浅疤。
她认出来了。那是她见过的一张画像,大爷给她看过的那张。
猜测成了真的。她心里同时涌上来三样东西。紧张。害怕。还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兴奋。
“你真有棉花?”那人问。
“真的。李四娘子可以作证,我赁居的房子就在她家隔壁。她帮著我搬棉花时,还顺手藏了一点。”她把话停了一下。“我如今没了男人,也不好较真,只能当作不知。”
那人转过头,看了罗家妇人一眼。“年前来做工的妇人里,是有一个爱占便宜的李四娘子。”
那人把眼睛转回来。“你的棉花在哪里?”
“都堆在我赁居的屋子里,几个屋子塞得满满当当。我半卖半送,只求一点回家的路费,绝不虚言。”她把身子往前欠了一点,声音没有颤。
屋里静了一息。
鸟为食亡,人为财死。而那个人终是动了心。
“叫人去牙行租辆骡车,我随她去看看。”他对门口的家丁甲说。
而屋里那个人,一直在等一个回话。
他要的那个回话,她自己送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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