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似曾相识
她跟著卢大郎往大门那边走。家丁甲跟在她后头两步远。
她的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右手在袖子里,捏著那根针。
那根针粗,针鼻也大。她捏著它,捏得手心出了一层汗。而她不敢松手。
她不知道那两条狗有没有喝水。她也不知道九皋和南客到底有没有进来。
如果他们摸进来了,是不是已经发现了卢大郎藏在哪一间屋子。
她什么都不知道。
而她心里有一个说法,一直在替她撑著:不管怎么样,卢大郎出了这道门,大爷他们总能看到。
这道门一开,事就成了。
家丁甲走上前去,把门闩抬了起来。门推开了一条缝。
光从那道缝里进来,落在门内的砖地上,是一条长条。
那条光一寸一寸地宽起来。
她看著那道光。她心里那颗一直吊著的东西,慢慢地要落回胸膛里了。
而走在她前头那个人,忽然停住了。
卢大郎停下脚步。他先是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疑惑。然后他把头转过去,看向门房外头。
门外头,那两条狗趴在地上。两条都不动。
“怎么没听到狗叫?”卢大郎说。
家丁乙就站在门边。“懒货。”他骂了一句。
“别睡了!”
他走过去,抬脚在那条狗身上踢了两下。狗一动不动。
院子里静了一息。而那一息里,卢大郎的肩变了。
他抽刀的动作,快得不像话。那一下她没有看清。她只觉出自己的后颈一紧,人已经被拽了过去。
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刀是凉的。而那道凉贴著她的皮。
她那一瞬间想到的只有一件事。她把袖子里那根针,捏在了手里。
院子里别的家丁也动了。两个人往门那边去,两个人往廊下散开。四条路都被堵住了。
“今天谁来过?”卢大郎问。
“除了她,没人来过!”家丁乙指著她。
刀往她脖子上压了一点。“说。”卢大郎说。
“谁派你来的?”
她张了张嘴。她的嗓子是干的。“我来卖棉花的。”她说。
“我夫婿死了。”她把话说完。
“卖棉花的。”
卢大郎没有再看她。他把头转过去,冲著院子里。“再不出来,我杀了这个女人!”
院子里没有人出来。有两个人从廊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九皋在左。南客在右。两个人手里都拿著兵刃。而围在卢大郎身周那几个家丁,越发戒备了。
卢大郎往大门那边看。他的声音忽然慢下来。“原来是林佥事到了。”他说。
“贵客登门,有失远迎。”
门外那个人走了进来。他穿得朴素干练,身上没有官服。他走进来的时候,脚落地没有声。
“卢大郎。”林锦岐说。
“你先把人放了。”
卢大郎没有放。他把怀里那个人往前带了一步,让她挡在自己身前。“林佥事。”他说。
“你先让路。”
“只要我平安上车。等我离开这里,就放人。”他把刀往前逼了一下。
“今日我若不能平安离开,这个女人就得先死。”
林锦岐没有动。他这边只有两个人。而对面有四个壮年家丁。
他心里清楚:若让卢大郎出了这个门,有家丁拖延,就再也捉不到他了。
“让开!”卢大郎吼了一声。
他的刀又往她脖子上按了一下。那一下按得比方才深。
她的脖子上出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顺著颈子往下走,落到她的衣领上。
她今天穿的是孝服。白色的。那道红落在白上,格外显眼。
她的身子在抖。那不是装的。她的两条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而她的眼睛没有抖。
她一直看著林锦岐。
林锦岐看不懂她眼睛里是什么。他只觉出那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亮得不像一个被刀架在脖子上的人。而那亮里头有一种东西,他觉得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于是他盯著她看,看得忘了周围。
他看见她的右手。那只手拢在袖子里,可袖口那儿有一点不自然的凸。她的手指头在动。那是在捏著什么。
两个人对上了眼睛。而那一眼只短短一瞬。然后他就懂了她。而她也知道他懂了。
“让开!”卢大郎又吼了一声。
林锦岐抬起了左手。他做了一个手势,那手势小。
南客往左边退了一步。九皋往右边退了一步。两个人让开了一条路。
卢大郎看著那条路。他的肩松了一点。而架在她脖子上的刀,也松了一点。
那一点就够了。
她一直等著的,就是刀松的那一下。她把右手里那根针举起来,转过身去。
她用的是全身的力气。而那一扎,扎在卢大郎的下身。
那一声叫,不像人的声音。
那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被什么碾碎了的响。他的身子一颤。
他的手一松。刀几乎脱了手。
而他要砍下来的那一下还在。他克服了那个疼,把刀举起来,往她那边劈。
那一下没有落到她身上。
林锦岐已经冲过来了。他一把握住她的肩,把她往旁边拽。
同时他举刀,挡开了劈下来的那一刀。两把刀撞在一起,撞出一串火星。
她被他甩到一边。她摔在地上,肩膀先著地,人滚了半圈。
而同时候,院子那头也动了。南客和九皋冲上去。家丁甲和家丁乙迎上来。刀兵碰在一起,声音乱成一片。
她趴在地上。她爬不起来。她整个人都是软的,两条手撑著地,撑了一下又塌下去。
可她还在往前爬。一寸一寸地。她要离那堆刀远一点。她要活著。
院子当中。林锦岐和卢大郎打在一处。卢大郎的身子里还扎著她那根针。
他每动一下,那根针就在肉里绞一下。
他想拔,可他拔不出来,他被逼得连手都腾不出来。
他越打越虚。他咬著牙,额头上都是汗。而他不是林锦岐的对手。
“这么大动静,五城兵马司很快就会赶来。”林锦岐说。他一边说,一边架住了一刀。
“你走不了的。”
他往前逼了一步。“随我回去,把事说清楚。”他说。
“我知道你只是从犯。罪不致死。”
院子那一头,家丁甲和家丁乙已经撑不住了。
他们看自家主子受了伤,气势先散了。而九皋和南客是受过正经训练的。
一个家丁被南客扫倒在地,一个被九皋卸了兵器。
院子里安静下来。林锦岐停下了手里的刀。
他站在那里,看著对面那个人。卢大郎也站著。他的两腿有点抖。
他狠狠地瞪著林锦岐。而他也知道,林锦岐说的是实话。他逃不了了。
然后他动了。他把刀倒提起来。那是一个要抹脖子的姿势。
而他的手停在半空。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他把刀转了方向。变切为插。刀插进了自己的腹部。
林锦岐没有料到。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卢大郎靠到了廊柱上。他顺著那根柱子往下滑。而他在笑。
那个笑是怪笑,从喉咙里出来的,一声一声的。“林佥事。”他说。
“今日不是我卢某打不过你。”
他把眼睛转过去。那眼睛落在那个趴在地上的人身上。“而是……”他喘了一口气。
“女人狡猾。”
他又笑了一声。“狡猾。”
他靠著廊柱不动了。
而他的眼睛没有合上。那双眼睛一直睁著,直勾勾地看著她。像是要扑过去。
林锦岐走过去。他站在那个人和她之间。他伸出手,把卢大郎的眼睛合上了。
然后他转过身,蹲下来。他把那个还在往后退的人扶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她的脖子。伤口出了血,血流到衣领上,可那是皮肉上的伤。
没有伤到要害。
门那边有脚步。一群人进来了。那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林锦岐站起来。“南客。”他说。“你带兰香先去医馆包扎伤口,再护送她回府。”他看了一眼院子。“我和九皋随五城兵马司的人走一趟。”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半炷香的工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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