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将帅之才
第15章 将帅之才五城兵马司的房里,摆著一张木板床。床上躺著一个人。他的衣裳已经被褪下来一半,露出腹部那处伤。
仵作把一小镊子伸下去,做得小心。他的手没有抖,可他停了一下才继续,从那处部位里夹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针。针上带著血。仵作把它放进一只白瓷碟里。
屋里静了一息。发小、南城兵马司指挥使刘晓川倒吸了一口冷气。陈百户别开了脸,九皋站在那里,一脸震惊。
“这真是个小丫鬟扎进去的?”刘晓川说,声音都变了。
林锦岐没有说话。他绕著木床走了一圈,眼睛落在尸体上。
刘晓川没有得到回应,忍不住把那根针夹起来,举到眼前,转头看九皋,像是在求证。“当时。”九皋说。
“卢大郎突然惨叫,我们大爷一个箭步冲上去,和卢大郎打在一起。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没看到。”他把手一摊。
刘晓川把那根针举到眼前,啧啧地看了两声。“这丫头是个狠人呐,传出去,谁敢娶她啊?”他说,一边说一边摇头。“我光看著,都觉得胯下发凉。”
他把那根针递给陈百户看。“看看、看看。”陈百户看了一眼就并紧了腿。九皋也是。
“这样的媳妇要娶了,谁还有胆子喝花酒。”刘晓川又说,又转向林锦岐。
“卢大郎是个狠的,体内扎了一针,还能和我打斗,不像是个商人。”林锦岐打断了他,把眼睛从尸体上抬起来。
刘晓川把针放回碟子里,没有当回事。“这些走南闯北的商人,见利忘义,有时候比强盗还狠,要不然怎么做生意发大财?”他说,摊了摊手。
林锦岐没有接。他绕著床,又走了一圈。走到脚边的时候,他停下来。
“手套。”
九皋忙把手套递过去。林锦岐戴上,弯下腰。他掰开死人的脚趾,仔细看。看完一只脚,又去看另一只。
刘晓川好奇。他也探头探脑地凑过来。“茧子有什么可看的?”
林锦岐没有答。他松开手,把眼睛从那只脚上挪开。然后他摘手套,一只,又一只。
摘到第二只的时候,他停住了。他在想一件事。那是卢大郎自尽之前的那一下。
他举起刀。那是一个要抹脖子的姿势。而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他把刀转了方向。变切为插。
“你看看他自尽的伤口,是不是往下切过?”林锦岐说,对仵作。
仵作低头去看。他看了一会儿。“致命伤是往下切了一下,才又往里插进去了。”
林锦岐没有动声色。他站在那儿,一句话也没有说。
“一个大男人的尸体有什么可看的?他有的我们都有。”刘晓川说,往门外走。“走了、走了。”
一行人出去了。林锦岐走在最后,心事重重。
刘晓川在廊下等他,回过头来,拍了拍他的肩。“你小子也是流年不利。”他说。“好心给士兵要个棉袄,惹了戴蓉不说,还没落著好。”
他叹了一口气。“今日好不容易抓到卢大郎,眼瞅著要真相大白。人没了。”
然后他又拍了一下。“不过,幸好还活捉了四个家丁和一个妇人,审问说不定能问出卢大郎平日里和谁有往来。你回家安心等著,一有消息,我就派人通知你。”他把手收回去。
“这次的事麻烦你了,回头请你吃酒。”林锦岐说。
“咱俩谁跟谁,客气话就省省吧。”刘晓川摆了摆手,笑了一下。“等你洗刷冤屈的,哥几个给你设宴好好庆祝一下!”
“行啊。”林锦岐说,他也笑了,然后带著九皋走了。
知春馆的下人房里,有一个人躺著。她躺在一张窄床上,伤已经包扎过了,包得仔细。
脖子上缠了一圈白布,白布底下透出一点药膏的颜色。
屋子外头,甘棠在熬药。那药炉摆得远,炉烟飘不进屋里。
她自己坐在风口上,被烟熏得掉眼泪,也不肯把炉子往回挪。
玉蝉陪著林锦岐过来。甘棠看见人,站了起来。她把声音压低了。“大爷。”
玉蝉在门口停了一步。“医士说皮外伤没有大碍,用些外涂的药,好好休养就能好。只是怕惊了心神,开了副安神的药,让连喝五天再看。”她说,往里看了一眼。
床上那个人没有睡著。她听见玉蝉的声音,就知道谁来了。她忙睁开眼,要起来请安。
玉蝉一步跨过去,把她按住了。“你好好躺著,大爷可不计较这些。”
床上那个人也没有逞强。她顺著玉蝉的力道,靠坐下来。
“怎么样?能说话吗?”林锦岐说。
“头有点重,等吃了药,好好睡一觉,应该就好了。”她抬起眼睛。“大爷若有话问,只管问,我能说话。”
林锦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坐下了。“我想知道你进入宅子后都发生了什么,事关查案,不管什么琐事都能说。”他把手在膝上放著。
她想了想,眼睛看著床脚那边。“进了宅子后,我按九皋教的,把帕子丢进狗喝水的地方。”
“之后跟著一个家丁往里走。”她的语速不快。“我发现宅子里花木枯败,家丁穿得却不差,两条大狗也养得健壮。可见主人不差钱,只是没把这里当家,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卢大郎藏身在此的可能性又大了几分。”
“我又发现东西房门窗紧闭,主屋里没有摆设。可见主人要么刚搬进来,要么很快就要搬走。”她把眼睛转回来。
“我知道大爷著急抓住卢大郎,定不能让他跑了。情急下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大著胆子说,我有积压的棉花要出售。”
她说到这里,喘了两口气,喘得有点急。
林锦岐看著她。“卢大郎连神策卫棉袄里的棉花都要拿,可见他对棉花贪婪。”他说。
“鸟为食亡,人为财死。卢大郎本来在内室,一听我有棉花,就出现了。”她的语气平。“又看我是个寡妇,想著有便宜可占,就要跟著我去看棉花。”
“那根针从哪里来的?”林锦岐问。
“卢大郎的娘子要看我的手艺,拿了针线,让我绣花。”她把手在被子上放了一下。“当时我猜卢大郎就在内室,心里没底,我就趁机藏了根针,以备不时之需。没想竟真用上了。”
林锦岐没有说话。他看了她一会儿。“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的语气变了。那语气里有一样东西,她听出来了。那是在期待。
她想了想,然后她说了。“家仆明知内室有女眷,却随意进出,当家的大娘子也丝毫不气恼,主子不像主子,奴仆不像奴仆。就算是商户,也不会这么没规矩,那人只怕并不是卢大郎的娘子。”她抬起眼睛。
她停了一下。“卢大郎……不像是个商人。”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就在不久前,林锦岐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而他已经确认过了,卢大郎的确不是商人。
他看著床上这个丫头。她脸色是白的,脖子上缠著白布,说话的时候还要喘气。而她方才说的那几句话,跟他想了半日才想通的东西,是同一个。
他对这丫头的胆识、机变、智谋大为惊叹。她若是个男儿,就是将帅之才。
“大爷,我哪里说错了吗?”她忽然开口。
林锦岐把心神收回来。“说的都很对。之前许诺,抓到卢大郎必有重赏。”他看著她。“你想要什么?”
她没有立刻答。她把两只手在被子上放著。她像是在想。而她也像是在装。
“眼下我一时间也想不到要什么,不如先把功劳攒著,等想好了,再问大爷要?”她说,声音低。
林锦岐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笑了。“行,等你想清楚了,来找我要。”
他站起来,转身对一直坐在床边扶著她的玉蝉吩咐。“好好照顾兰香。兰香受伤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停了一下。“不要传到兰香爹妈的耳朵里。”
“是。”玉蝉说。
床上那个人一直没有动。她听见前一句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而听见后一句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谢大爷。”
林锦岐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他没有回头。“我在战场上受伤,最怕的就是太太知道了,难过担忧。”
屋里没有人说话。床上那个人怔住了。玉蝉的眼眶红了。
门口有脚步。甘棠捧著药碗进来。“药可以喝了。我喂你?”
“药又不是啥好吃的,一口气喝下去完事。”她笑了一下。“一口口喝,不就是细细品尝苦吗?”
她把碗接过去,找了一个尽量不动著伤口的姿势,一口气把药喝掉了。
喝完了她皱起眉,接过玉蝉递来的白水,又喝了两口。
“你放心,只有我和甘棠知道内情,别的丫鬟都不知道,我肯定管好她们。”玉蝉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狡黠。
“以我的本事,就算小莲她妈每天来收夜香,也不会得到一点消息。”
“有劳玉蝉姐姐了。”
“这次是真有劳你了,趁著药劲,多睡睡,伤好得快。”玉蝉说。
她把眼睛闭上了。玉蝉和甘棠替她盖好被子。然后她们把门窗关好,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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