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凶样子
三觉堂里,有两个人已经等在那儿了。九皋站著,两只手在比划。南客坐在椅子上。
“你没看到那根针插进去。”九皋说。他龇牙咧嘴地比了一下那个动作。
“不知道兰香那丫头有多狠。”
南客把手里的茶碗放下。“知道。”他说。
“我看到她的眼睛了。”
九皋一脸懵。他站在那儿,两只手还举在半空。“就是怎样?”
南客把茶碗端起来。他没有立刻喝。“有一次我们被倭寇围困。”他说。
“大爷的眼,就是这样。”
九皋的手慢慢放下来了。“就是怎样?”
南客喝了一口。“一定要活著的凶样子。”
门外头。有一个人站在那儿。他本来是要进去的。而他站住了。
他站在门外,把方才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是那四个字。似曾相识。
他想起来了。难怪他觉得那双眼睛见过。原来是和他一样。
九皋把脸扭过去。他看见门口那个人。“大爷。”
南客站起来了。“大爷。”
三觉堂是这个宅子里最旧的一间厅。
梁上的漆已经暗了,柱子底下那一圈磨得发亮。这间厅不住人,只用来议事,所以桌椅都是老样子,几把椅子的靠背磨出了木头的本色。
而这一日,堂里只坐了三个人。林锦岐走进来。他坐到上首。他抬了抬手,示意两个人都坐下。
“那四个家丁的口供,拿到了吗?”
九皋没有坐下。他站著回话。他的脸是垮的。“拿到了。”他说。
“没一点有用的消息。”
“他们是扬州的地痞。会拳脚功夫,常在街上逞勇斗狠。”他把手一摊。
“卢大郎重金雇他们来看家护院。”他叹了一口气。
“他们知道的,我们也知道。”
“卢大郎的娘子呢?”
“那妇人是卢大郎从苏州牙行买的。”九皋说。
“有几分颜色,出身不好。”他把嘴一撇。
“对外说是娘子,最多算个外室。养在内宅中。”
“一问三不知。”他说。
“还不如那四个地痞知道的多。”他两手一摊,整个人垮下去。
“我们这趟算是白忙活了。”
“卢大郎一死,线索就全断了。”
堂里静下来。九皋低著头。南客也不说话。
林锦岐坐在上首。他把手放在扶手上。“我知道卢大郎的真实身份。”
九皋抬起头。南客也抬起了头。
“卢大郎是倭人。”
堂里静了一息。然后两个人都变了脸色。
“难怪。”九皋先反应过来。
“难怪他的脚趾间有茧子。”他把手一比。
“倭人常穿木屐。”
南客也动了。他抬起手,比了一个姿势。那是两只手握刀的姿势,低,刀尖朝著自己。
“卢大郎自尽时,提刀的手势更像是倭寇切腹自尽。”他说。
“后来才变的。”他把手放下。
“藏著这么大的秘密,难怪他宁愿自尽都不愿被捕。”
九皋想了一下。“不过只凭这两点。”他说。
“会不会武断了?”
林锦岐摇了头。“此人对棉花异常贪婪。”他说。
“兰香用棉花引诱他,他就自投罗网。”
他把手在扶手上按了一下。“如今已是仲春。”他说。
“就算把棉花运去北地,也不值钱。”
他把话停在那儿。“除非有个地方,不分季节地想要棉花。”
南客的眼睛睁大了。“倭国!”
林锦岐点了头。他往前坐了一点。“前朝时,棉花是个稀罕物,价格昂贵。”他说。
“一斤要二两半银子。一匹棉布,要十五两银子。”
“本朝先帝大力推广种植后,棉花、棉布才价钱下来。”他数著。
“如今一斤棉花只要六七十文。一匹棉布,二百多文。”
他把手放下。“可在倭国,棉花依旧稀缺。”
“若能贩运过去,便能获利数倍。”他停了一下。
“但先帝有海禁令。倭人不能公开采买。”
海禁这两个字,在座三个人都听过。
九皋听过的是码头上那些人的说法:出海一趟若能回来,是一本万利;回不来,连尸首都没有。
南客听过军中说法:沿海卫所,一半兵力就是防走私的。而林锦岐听过的是另一种。
他在神策卫这几年,报上来的走私案卷他看过不少。每一卷里都有货,有船,有几个人名。而那些人名,从来没有一个是真正拿主意的。
九皋把这事想通了。“竟是倭人。”他说。
“难怪连我们棉袄里的棉花都要偷。”
林锦岐没有笑。他把两只手交叠著,搁在膝上。“这次的事,不是贪污受贿,牟取小利。”他说。
“而是朝中有官员和倭人勾结,忤逆了圣意,偷偷走私。”
他把话说完,停了一息。
而他说“卢大郎是倭人”的时候,心里还有一层没有说出来。
那一层是:如果卢大郎是倭人,那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是一件贪墨的案子。
贪墨有账可查,有人可问。而这个是海防。
他想到这里,就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继续往下查,只怕会有生命危险。”
堂里静下来了。那静里没有一点声音。
九皋和南客的神情都凝重。九皋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南客一直看著林锦岐。
然后南客先开口了。“大爷。”他说。
“您就说怎么查吧。”
九皋也抬起头。“对。”他说。
“大爷,您就说怎么查。”
林锦岐看了他们一眼。他没有说别的。“卢大郎的棉花肯定要运出去。”他说。
“我们既然猜到了目的地……”
他往桌上看。九皋已经动了。他从架上取下一卷地图,走上前,两只手把图展开。
林锦岐站起来。他伸手指在图上。那是金陵城西。“龙江港。”
他的手指沿著水路往下走。过了一处,又过了一处。“沿著水路,一直到太仓刘家河出海口。”
他的手停在那儿。然后他抬起手指,往东边点了一下。那是一片海。海那边是倭国。
“兰香推断卢大郎就要搬家。”他说。
“且卢大郎听到兰香有棉花,就急著去看。”他把手收回来。
“兰香的推断应该没错。”
他停了一下。“不过不是搬家。”他说。
“而是卢大郎的棉花,这一两天就要运出金陵。”
九皋和南客都兴奋起来。九皋的手在图上按了一下。“我和南客这就去查。”他说。
“一定赶在他们离开金陵前,把货和人都截住。”
南客没有立刻应。他站在那里,看著林锦岐。“我们不在大爷身边。”他说。
“这两日,大爷不要外出。”
林锦岐看著他。“我已有安排。”他说。然后他把话转过来了。
“倒是你们。”他停了一下。
“务必小心。”
“是!”两个人一起应了。
他们行了礼。然后匆匆离去。
堂里只剩一个人。林锦岐站在那张地图前。
这两处中间有三道闸口。
而三道闸口,每一道都要验货。
若是那些棉花能过三道闸口而不被查出来,那就说明这三道里,至少有一道是通的。
他在推那个人的动向。他也在推别的事。
比如那句“一定要活著的凶样子”。比如他方才为什么会觉得那双眼睛眼熟。
而这一日散堂之后,那两个字一直跟著他。
凶样子。
他自己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什么样子。
而他今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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