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起啐他一脸

夜深了。知春馆里一片静谧。廊下的灯笼已经熄了。只剩院门口那一盏还亮著。那光是黄的，照著一小块砖地。

别处的窗子都黑著。只有一间还透出一点药味。这间屋子是二等的婢女房。一张窄床，一张小桌，一只箱子。

墙上有两块砖是后补的，颜色比别处新。这屋子里住过三个人，她是最新来的那一个。

而她来了以后，另外两处床铺一直空著。

所以这张屋子里，其实只有她一个人睡。

所以今日甘棠留下，是她来了以后第一次有人陪她睡。

那间屋子里，床上的人睡得不安稳。她的眉头是皱著的。她的头在枕上摆了一下，又摆了一下。她的手在被子上抓了一把。

然后她坐起来了。她是猛地坐起来的。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床边有人动了。那个人没有披衣裳就过来了。“怎么了？”甘棠说。

“伤口吗？”

她喘了两口气。她摇头。“做了个噩梦。”她说。

“吓醒了。”

甘棠坐到床边。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梦到什么了？”

她坐在那儿。她的眼睛看著床脚那边的一点黑。“我梦到……”她的声音是哑的。

“那个人砍刀。到处都是血。”她的手在被子上按了一下。

“还有尸体。”

她停了一下。“家人的尸体。”

她说到这里，不说了。而她的眼睛还睁著。那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她白天没有的。

她想起了白天。那个人靠著廊柱不动了。而他的眼睛没有合上。那双眼睛一直睁著，直勾勾地看著她。

她打了个冷颤。她的肩塌下去，人消沉了。

“白日里见了血，换谁晚上都要做噩梦。”甘棠说。她把声音放轻了。

“别怕。梦都是反的。”

她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刀在脖子上的时候，我很害怕。”她说。

“后悔。”

甘棠没有说话。

“如果我没有强出头，就不会碰上这样凶险的事。”她说。她的嗓子有点抖。

“万一我死了。”她说。

“我爹，我妈，肯定也活不了。”她把两只手攥紧了。

“我不但害死了自己，也害死了爹妈。”

屋里静了一息。甘棠坐在床边。她把手在膝上放著，手指头绞了一下。

“有个事。”她说。

“我一直想和你说。”她停了一下。

“但又一直没好意思说。”

“我和你、小莲不同。”甘棠说。

“你就不用说了，是父母的心肝。”她低下头。

“小莲虽有个哥哥，可她爹她妈都疼她。”

她抬起头来。“我是家里的老二。”她说。

“上头有个哥哥，下头有个弟弟。”她的声音平。

“从小我妈就偏心哥哥、弟弟。”

“前段日子，我妈在给我哥说亲。”她说。

“家里凑不齐聘礼。”她把手指头松开。

“我爹妈就想赶紧把我的亲事定下来。”

她停了一下。“用我的聘礼，给哥哥做聘礼。”

床上那个人的心，一下就揪住了。

“说是定亲。”甘棠说。

“其实就是卖女儿。”她笑了一下，那个笑短。

“管他好坏，钱多就行。”

然后她的声音变了。“幸亏人胜日那天。”她说。

“我稀里糊涂跟著你，竟也立了功。”

“太太赏了十两银子，大爷赏了五两银子。”她数著。

“我哥的聘礼一下就够了。”她抬起头。

“我妈才答应，不著急给我定亲。”

屋里静下来。

“兰香。”甘棠说。

“没有你那日强出头，我这辈子就算完了。”她的眼睛红了。

而她说“这辈子就算完了”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而她说完之后，屋里静了许久。那静里头有两个人的呼吸。

她想起人胜日那天。那天她站在廊下，看著一院子的人，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她要活得更好。

而她没有想过，那件事会连著另一个人。她那时候根本不知道甘棠的家里在做什么。

她也想起了她妈那张脸。她妈的手上有冻疮。她妈一生气就拧她的耳朵。

而她妈从来没有想过把她卖了给谁换媳妇。因为她妈只有她一个。泪水从她脸上滑下来，她没有去擦。

床上那个人伸出手。她伸手过去，帮她擦泪。她的手指头上还带著一点药膏的味道。

而甘棠那十五两银子，怎么来的，她知道。人胜日那天，太太问赏的时候，甘棠在后头跟著。太太问：“你也跟著了？”甘棠说是。太太说：“那也赏。十两。”

而大爷那五两，是另一件事。那天大爷叫了她们几个，一个一个问话。问到甘棠，甘棠说她只是在后头搬花胜。

大爷说：“搬花胜也搬得及时。五两。”

甘棠从那天起，把这两笔银子分开放。十两交给她妈，五两自己拿布包著，压在箱子底下。她跟谁都没说过那五两。而今日她跟床上那个人说了。

而甘棠那样的人，她也见过。

在大杂院里，有一个妇人把女儿送出去做妾，换回来四石米。

那个女儿比她小两岁。走的那天，她穿了一身红。

她妈站在门口，是笑著的。

那年冬天，她们家吃上了干饭。

“兰香。”甘棠说。

“咱们是人下人。”

“若不自个冒著险去寻条活路，一辈子都只能做人下人。”她说。

“别说外人。”她把话停在那儿。

“就是在爹妈眼里，都只是用来给儿子换媳妇的。”

她握住了床上那个人的手。她握得紧。“上次你强出头，不仅救了大爷的婚事、林家的声誉。”她说。

“你还救了我。”

床上那个人也握了回去。她握得比甘棠还紧。

“我陪你一起睡。”甘棠说。

她钻进了被窝。她躺下，头挨著那个人的头。然后她伸手把灯熄了。

屋里黑下来。“你好好睡。”甘棠在黑暗里说。

“那个坏人要再到梦里吓你，你叫我帮忙。”她停了一下。

“咱们一起啐他一脸。”

黑暗里有人轻轻地笑了一下。“好。”床上那个人说。

“咱们堂堂正正地活著。”

她的声音稳。“不怕他这个见不得日头的恶鬼。”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夜色里那间屋子安静下来。

窗纸外头，院门口那一盏灯还亮著。

灯火照到窗纸上，是一小块浅浅的黄。

而屋里那两个人都已经躺下了。

甘棠没有立刻闭眼。她躺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旁边那个人的呼吸慢下来了。慢得匀。

而在这一座宅子的另一处，还有一盏灯亮著。

那盏灯底下摊著一张地图。

而地图前头站著一个人。

他还没有睡。

然后甘棠把头往那边挨了挨。她也闭上了眼睛。她闭得安心。

而明日一早，那道门就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