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只要谢昭
这一日是个好天。夜里的寒气散了,日头出来得早。院子里的花都开了。枝头落著两只鸟。你叫一声,它叫一声。
有蝴蝶从廊下飞过去,飞得慢。
蓬建斋里,林绣芄打扮得漂漂亮亮。她今日特意插了一朵梅花的珠花。那朵珠花是她年前就做好的,一直没有戴。
而那朵珠花,她做了整整一个冬天。
梅花的花瓣是用细铜丝掐出来,再一点点缠上丝线的。
一共五瓣,每一瓣上缀著三颗米珠。
她做的时候,银线在旁边看了好几回,说好看。她做完了没有戴,收在匣子里,说等谢家来那一日再戴。
她带著银线,高高兴兴地去给母亲请安。
而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母亲坐在窗前。王氏懒懒散散的。她穿著一件家常的衣裳,头发只是随便挽了。
耳朵上什么都没有,手上也没有。
林绣芄一下就急了。“谢家不是今日要来吗?”她说。
“母亲怎么穿得如此随意!”她走到王氏跟前。
“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她伸手过去,拖住王氏的手,要把她拉到妆台前。“来。”她说。
“我来给母亲梳头。”
王氏没有动。她把手抽回来了。“谢家不来了。”
林绣芄的手停在半空。“今日不来了?”她说。
“改成哪天了?”她往前走了一步。
“为什么要改?”
王氏没有答。她看了旁边一眼。大丫鬟南星站在那儿。南星会意了。
她走过去,把屋里的人都带了出去。她自己最后一个出去,站在门外。她站得恭敬。
然后屋里传出声音来了。先是有什么东西倒了。然后是瓷的碎声。一声,又一声。
外面的婢女都看向南星。南星摇了摇头。她的意思明白:这会儿不能进去。
屋里。林绣芄还在砸。她砸完了桌上那套茶具,又去砸架上的东西。她砸得用力。而她一边砸,一边在喊。
“我不信!”
“谢昭和哥哥十分投契。”她把一只瓶子推倒在地上。
“绝不可能为了一丁点子虚乌有的事,就背信弃义。”她把手撑在桌上,人发抖。
“我不信……谢昭不是这样的人。”
王氏坐在那儿。她没有拦。等女儿砸得手都软了,她才开口。
“我一定再给你说门好亲。”她说。
“比谢家还好的。”
林绣芄发泄完了。她的腿一软,坐倒在地上。她坐在那堆碎瓷旁边,哭个不停。
“不管有多好,我都不要。”她说。
“我只要谢昭。”
她哭得喘不上气。“我只要谢昭……”
王氏看著她。她脸上什么都明白了。这丫头对谢昭,是动了真心了。
而她舍不得怪女儿。她只怪自己。她的眼泪也下来了。
“早知这样。”她说。
“我就不该人胜日请谢家来。”她把脸埋进手里。
“惹得你……惹得你……”
林绣芄哭著。然后她忽然站起来了,把脸上的泪一抹。
“我去找大哥。”她说。
“让大哥去问问谢昭。”
“若只是谢家的意思,我们就等等。”她的声音还在抖,可话说得清楚。
“等大哥的事查清楚了,谢家自然就会继续议亲了。”
她自小被王氏娇宠,十分任性。话音没落,人就冲出去了。
王氏站起来要追。她追了两步就停住了。她这一身衣裳,不能就这么到外面去。“芄姐儿!”她喊。
“芄姐儿!”
院子里的婢女都傻乎乎地看著。王氏气恼地回头,指著银线和李嬷嬷。“你们傻看著干嘛?”她说。
“还不赶紧去追!”
银线和李嬷嬷这才反应过来。两个人急急忙忙地追出去了。
林绣芄一边哭,一边冲进知春馆。
然后她停住了。
院子里站著两队士兵。他们正押著一个人往外走。
那个人是她堂兄。
玉蝉、韩嬷嬷,还有知春馆里别的婢女,都站在一旁。她们的脸都是白的。
林绣芄站在院门口。她连哭都忘记了。她只是呆呆地看著那些士兵过来。
银线和李嬷嬷从后头赶上来。两个人惊惧得脸都变了。她们赶紧把林绣芄拉到一旁,给士兵让路。
而林绣芄动了。她挣脱了那两只手。她冲到士兵前头,把两臂张开,拦在那里。
“我大哥可是神策卫的卫指挥佥事!”她喊。
“你们凭什么拘捕大哥?”她的手在抖。
“今日若不说清楚,休想带走我大哥!”
队伍停了。一个穿官服的人走出来。那是中军都督府断事官,杨充。
“卫指挥佥事?”他说。
“那已经是过去的了。”
他往前一步。“林锦岐勾结奸商、残害士兵。他还逼死了卢大郎。”他一字一字地说。
“五军都督府下令,林锦岐革去官职、收押查办。”
他把手抬起来。“若有妨碍公务者,就地格杀。”
士兵们拔出了一半的刀。那一半刀出鞘的声音轻,像一声叹息。
林绣芄打了个寒颤。她的脸白了。而她不肯让。她把两条手臂伸得更开。
“我大哥绝不会做这样的事!”她喊。
“你们冤枉人!”
队伍后头。那个被押著的人抬起头来。他看著这个挡在刀前面的妹妹。
他心里一动。这个二妹妹被二叔宠得骄纵蛮横。她在家里砸东西,抢东西,谁也管不住。可她对亲人,也是骄纵蛮横地相护。
“杨大人。”林锦岐说。他的语气客气。
“这是我二妹妹。”他说。
“各位的,给林府一个薄面。”他把手抬了一点。
“容我与妹妹说两句话。”
杨充想了想。林家在金陵也是望族。他打了个手势。士兵们让了让。
林锦岐走过去。他站到妹妹面前。
“我只是去配合查案。”他说。
“你相信我。大哥没有贪污。”他停了一下。
“越早查清楚,就越早还我清白。”
林绣芄抬起头。“真的?”
“真的。”
她看著他。她的眼泪又下来了。“大哥。”她说。
“你要说话算话。”她把手攥起来。
“一定要平安回来。”
林锦岐笑了。那个笑淡。“从小到大。”他说。
“大哥答应你的事,几时没做到过?”
林绣芄想了想。然后她退到一边去了。
两队士兵押著林锦岐往外走。她下意识追了几步。她看著那个背影。眼泪流个不停。
而她也知道了一件事。她和谢昭的婚事,彻底完了。
得到消息的人都赶来了。秦氏走在最前头。王氏也来了,她稍作梳妆,可脸上还是乱的。林长政和林长敏跟在后面。
“锦岐呢?”秦氏问。
“大哥被抓走了。”林绣芄说,哭著。
“这个孽畜!”林长政的声音一下就上去了。
“我早就说了,他得罪了赵家还想做官?”他把手一挥。
“迟早革职查办,关进大牢!”
他喘了一口气。“如今就看能不能保住一条命吧。”
林长敏站在旁边。他穿著那件直裰,两手背在身后。他看著这院子里的一片乱,摇了摇头。“树大招风风撼树。”他说。
“人为名高名丧人。”
秦氏本就又惊又忧。再听见这两兄弟一个说命,一个说丧,她眼前一黑,人往后倒去。
“大嫂!”王氏冲上前,一把扶住了她。
“大嫂!”
婢女婆子全都拥上来了。有人去拿药,有人去端水。院子里乱成一团。
而在不远处。一棵树的树荫下,站著两个人。杜翠雀带著铃铛。
她看著知春馆门口那一片乱。她的脸色沉静。她一言不发。
而她身边的铃铛,明显慌了。“小姐。”铃铛说。
“林家这是要败了吗?”
她抓住杜翠雀的袖子。“那我们该怎么办?”
而她那一问,没有人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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