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还能比眼下更糟吗
第19章 还能比眼下更糟吗中军都督府司狱司的牢房,是单人一间。墙是石头的,摸上去发凉。地上铺著稻草,草里有一股霉味。屋里没有家具。
只有墙角一只便桶。
那个人把稻草归拢到一处,堆成一个不太平的丘。他坐上去,靠著墙面,闭上眼。
他被人关进来已经一日。
这一排牢房一共七间。他知道有七间,是因为夜里能听见声音。左边的邻舍每过一个更次就翻一次身,稻草响一下。右边那一间没有人。再过去那一间有人在咳,咳得断断续续,一夜没有停。而他一直没有听见有人喊冤。
走廊上有脚步声。然后是钥匙响。
那个人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
牢头把门开了。门外站著一个拎包袱的人。
刘晓川走进来。他把手里的包袱换了一只手,看了一眼这间屋子。他看完之后没有说话。
不过一日。不过一日没有梳洗,那个人已经变了样子。他的下颌上有了青的胡茬。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灰。
而他的衣裳还是昨日那一身。
刘晓川把那包袱往上提了提。“这是你家托我带来的衣物和用具。”
他说完就往四下里看。他想找个干净的地方把包袱放下。他看了看墙根。他看了看稻草。他看了看那只桶。
左看右看,都不妥。
“给我吧。”那个人说。
他把包袱接过去。他把它放在自己方才坐的那一处。放得稳。那地方的稻草是他铺平的。
刘晓川在门边站著。他没有坐的地方。“本来你家里人还想来看你。”他说。
“不过徐都督有命,不许家眷探视。”
他压低了声音。“我是打著配合查案的幌子,才能进来。”
那个人点了点头。然后他问了第一句正事。“外面什么情形?”
刘晓川的脸上有点为难。他叹了一口气。“欸。”他说。
“都说你勾结奸商,贪污受贿,以次充好,草菅人命。”他一句接一句往下说,像是不想停顿。
“害怕事情败露,竟带人私闯民宅。”
他停了一下。“为了杀人灭口、销毁证据。”他把手一摊。
“把卢大郎活活逼死。”他忽然想起兰香。她此刻在做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那件棉袄还压在枕边,今日日头好,她该拿出来晒一晒了。
而晒上了,天就暖起来了。
而“兰香机灵”那句话,是从秦氏嘴里说出去的。说出去的话,会走。
牢里静了一息。那静里能听见走廊上水滴下来的声音。
“我是为了抓卢大郎回来,查清楚真相。”那个人说。
他的声音平。他没有抬声音,而他也没有再往下说。
“如今死无对证。”刘晓川说。
“就算我相信你。”他摇了摇头。
“可中军都督府不信。”
那个人不说话了。他把两只手搁在膝上。他看著地上那一片稻草。
刘晓川站著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有个事。”他说。
“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个人抬起了眼睛。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还能比眼下更糟吗?”
刘晓川的脸抽了一下。“倒真被你说中了。”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赵家那位大小姐,定亲了。都察院的副都御史,戴蓉他爹。”
牢里静了一下。那个人把眼睛抬起来了。
刘晓川把手在空中比了一下。“你说你小子是不是在走霉运?都察院可是御史,专盯著百官弹劾。”
他把手放下来。“你得罪戴蓉也罢了。”他说。
“偏偏又要多个枕旁风。”他叹了一声。
“中军都督府不严办都不行。”
那个人沉默。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看著那盏挂在走廊上的灯。
走廊那头,牢头走过来了。他摇晃著手里的钥匙。那钥匙串晃得响,他刻意弄出这个声音。
刘晓川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他弯下腰。
“就怕弹劾你的奏章多了,今上会下旨降罪。”他说得极快,声音极低。
“可就再无转圜余地。”
他直起身来。“你脑子自小灵光。”他说。
“赶紧想想办法。”
那个人没有答。他一直没有答。
刘晓川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叹了一口气。他伸出手,在那个人的肩上拍了拍。
“我走了。”他说。
“你保重。”
他出了牢房。牢头把门重新锁上。两个人一起走了。
走廊上的脚步声远了。然后灯也远了。
那个人又坐回稻草上。他把包袱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腾出一块地方。然后他靠回墙上。
而这不是他第一次在这样一个地方过夜。八年前他在海上,船触了礁,他被冲上一处滩。那一夜他躺在沙上,想的是:要是死在这儿,家里没有一个人会知道。
后来是渔户把他背回去的。那家婆子每天给他换一次药,换完就在灶上烘他的衣裳。她只说了一句:“活著就好。”
而外面那些人说的话,他已经听清了。
他听得最清的,是那些词的顺序。
“勾结奸商”在前,“逼死卢大郎”在后。
前面那一条是个名目。后面那一条,才是能要他命的东西。
因为前面那一条要查。
后面那一条不用查。
卢大郎死了,而他死在众人眼里。
刘晓川那句话,他记住了。
“你脑子自小灵光,赶紧想想办法。”
而他方才一直在想的那件事,和“办法”没有关系。
他在想:那些真害死人的棉絮,究竟是谁买的。
而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而天亮之后,这间屋子里会有一件事。牢饭。一碗糙米,一点咸菜,一盏水。他昨日已经吃过一次,吃完了,就著那盏水把碗底最后几粒米涮下去,喝掉了。
他吃的时候想,这碗饭是有数的。牢里给饭,是因为他是官。官还没定罪。
而他还想起了一件事。昨天夜里最安静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那头有人在数数。数得慢,一声接一声。他听了一会儿才明白,那是个老狱卒在数钥匙。七间牢房,七把钥匙。他数了两遍,两遍都没错。
而这一夜他也数了一件东西。
他在心里数他这一路得罪过的人。
数到第七个的时候,他停了。
因为第七个人,姓赵。
他把眼睛闭上了。而他并没有在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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