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这么有缘

亭子里，林绣芄坐著，一直在哭，那哭没有声音。她手里攥著那朵梅花的珠花，攥得花瓣嵌进了掌心。

而在这之前，她母亲说过一句话。

“谢家已经为谢昭定下亲事了。”王氏说。

“是赵家三房的六姑娘。”她看著女儿。

“你死这条心。”

亭子外头，林绣茹和林绣菽坐著。

“二姐姐，你别难过。”林绣菽往前凑了一点。“老太爷不是说了嘛。”

“只要大哥哥持身守正，就不惧疾恶。”她把那句话背得熟。“等案子查清楚了，自会还大哥哥清白，不必过分忧惧。于事无补，反倒伤身。”

林绣茹点了点头，也往前凑。“是啊、是啊，小妹说的是。二姐姐，你别哭了。”

林绣芄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你们懂什么啊？懒得和你们说。”

她站起来，朝亭子外头走，手还攥著那朵珠花。

她沿著长廊走，一边走一边抹眼泪。长廊尽头是一处假山，假山那边是池塘，池塘上有座小虹桥。桥上站著一个人。那是个男子，长身玉立，正低头看著池子里的鸳鸯。

林绣芄停住，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得整个人怔住。她不知道谢昭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她家里，而她也不想知道。她只觉得眼前一下亮了。柳暗花明，整个世界都重新变亮了。

过了一会儿，林绣茹和林绣菽跟著过来了。她们小心翼翼地走，在一块假山石后头停下。

而从那个位置，看不到小虹桥。

“二姐姐好像没哭了？”林绣菽说。

“嗯……是没哭了。”林绣茹说。

林绣菽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学的是大人的样子。“没想到二姐姐和大哥哥感情至深。”她说。“我都哭不出来。三姐姐你呢？”

林绣茹没有说话。她觉得回答“能哭”好像不太好。

回答“不能哭”好像也不太好。

“我……”她说。

“我……”

林绣菽点了一下头，点得认真。“我知道了。”她说，然后探出头去。“我们要过去吗？”

林绣芄擦干了眼泪，把珠花插回头上，一边插一边整理仪容，把衣襟抚平，把鬓角抿了一下。

然后她往前走，脚步轻了起来，几乎是小跑。

她的心如鹿撞，脸颊绯红，越走越快。

她绕过池塘，到了小虹桥前，看著那个人，眼里心里都开出花来。

桥上那个人听见了脚步。他回过头。

他看见她的穿著，立即知道这是林府的小姐，忙行礼赔罪。“我看池中的锦鲤和鸳鸯有趣，一时看得入迷，挡在路上，扰了林小姐的雅兴。”杜正说，把腰弯下去。

林绣芄看著他。他的一举一动，无不悦目。她笑著摇了摇头。

然后她走到桥上。她站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往池子里看。

“我也最喜欢这里。可惜今日没带糕点。”她往池子里指了指。“要不然撒些糕点碎屑进去，锦鲤就会聚在脚下，可有趣了。”她笑了一下。

“以后若有机会，要带点食物来喂鱼。”杜正说。

假山后头，林绣菽和林绣茹站到了方才林绣芄站过的位置。透过假山，正好看见小虹桥上的两个人。他们在谈笑。绿树红花，波光倒影，犹如一幅画。

“二姐姐在笑，一定是杜哥哥带来了大哥哥的好消息！”林绣菽说，声音里全是高兴。

林绣茹没有笑。“你说那男子是谁？”她问。

“杜哥哥啊，芦雪坞杜姐姐的哥哥，救过大哥命的。”林绣菽说。

林绣茹的神情越发凝重了。“你确定？”

“确定。”林绣菽说。“我在太太屋里时，杜哥哥来给太太请安，太太还让我给杜哥哥行礼！”她把眼睛睁大了。

林绣茹一把拉住她，捂住她的嘴，把两个人往假山里头又藏了藏。

林绣菽含糊地嘟哝。“又捂嘴，不说话。”她举起一只手做发誓状。

林绣茹放开了她。两姐妹紧挨在一处。她们偷偷看著小虹桥。

桥上，林绣芄心里想著一件事。她想，他是听到大哥哥出事，特意来看她的。她越想越欢喜。

“你怎么突然就在我家园子？是来看……看人的吗？”她问，把脸低了一点。

杜正迷惑了。“我和妹妹打算去上香，为凤台求平安。”他说。“出府前，我俩要一起去给大太太请安。走在路上妹妹突然发现忘了东西。”他指了指宅子的方向。“让我在这里等，她去去便回。”

林绣芄没有听懂。“给大太太请安？不是给二太太请安吗？”

杜正正要说什么。一个声音从那头传来了。

“哥哥，妹妹，你们在说什么呢。”

杜翠雀走过来。她手里带著几张符箓。

杜正往那边看。“我看风景时，恰巧碰到了林小姐。”他说。

“在赏风景。”

林绣芄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脸慢慢变了。“你们是兄妹？”她看著杜正。“你是？”

“这是我哥哥杜正。”杜翠雀说。“哥哥知道林大哥被中军都督府带走了，心中十分挂虑，特意请假陪我一起去上香。”她把那几张符箓举了一下。

林绣芄盯著杜正。“你是杜正……”

“正是在下。”

杜翠雀往宅子那边看。“妹妹，下回再和你聊。”她说。

“我和哥哥给大太太请完安后，还要出府去上香。”

“林小姐，告辞。”杜正说。

两个人走了。林绣芄站在桥上，目送著那两个背影。她的心情极度复杂。

“他不是谢昭？他是杜正。”

假山那边，林绣茹和林绣菽走到了她身后。林绣芄没有察觉。她还在看杜正消失的方向。

林绣菽探到她跟前，从下往上瞅著她，脸上是担心的。“二姐姐，杜哥哥说了大哥哥的什么消息？”她把头歪了一下。“你一会儿开心，一会儿忧郁的。”

“什么都没说！”林绣芄推了她一下，是掩饰的推，然后低下头。“你，你见过他……杜哥哥？”

“嗯。”林绣菽说。“大太太说杜哥哥又能干又英勇又善良，救过大哥的命，要我像对大哥一样尊重杜哥哥。”

林绣芄的脸上有了笑。那笑是不自禁的。“看来大伯母很喜欢杜正哥哥。”

“嗯！”林绣菽用力点头。“太太还说要给杜哥哥说门好亲事，可又犯愁，这么好的孩子，不知道哪家姑娘能相配。”她皱起眉，学大人的愁。

林绣芄的笑意越发深了。“没想到，这么有缘。”她嘟囔了一句。

“没想到什么？”林绣菽问。

“没什么，我要回去了，你们自己玩吧。”林绣芄说。

她兴冲冲地走了。

林绣茹站著。她目送著林绣芄的背影。

她心里滋味十分复杂。方才她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观察。她已经明白了一件事：二姐姐对杜正动心了。

而她想起自己是林家的哪个女儿。

都是林家的女儿。可二姐姐有偏疼女儿的王氏。她自小吃穿用度，就在四个姐妹里拔尖。

别说姨娘生的大姐姐和她。就是秦氏生的四妹妹，也赶不上。二姐姐的婚事，也是千挑万选才定了谢家。

不像她。嫡母秦氏虽不苛待她，可也没有一丝偏爱。她的婚事，迟迟没有消息。

大哥哥出事之后，谢家变卦反悔。那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她其实暗自高兴了一会儿。也许是，原来连二姐姐也有今天。

而转眼她就想到了另一层：连被母亲偏疼的嫡出女儿，都被人家嫌弃。她这个姨娘生的，只会更糟，亲事要更艰难了。

于是那点高兴，又都变成了难受。

而如今她又看明白了一件事：对从小娇宠的二姐姐而言，她心心念念的身份门第，二姐姐竟是毫不在意。二姐姐只是单纯地动心了。

而她呢。她连“动心”这两个字，都还不敢想。

她想的是门第，是身份，是“能不能嫁出去”。而二姐姐想的是一个人。

这中间的差距，不是一件衣裳，也不是一朵珠花。那是从生下来那天起，就分好的。

林绣菽看看已经看不到影子的二姐姐，再看看心事重重地发呆的三姐姐。她不知道是为什么，可她感觉到三姐姐心情低落。

她伸手牵住三姐姐的手，想找件事情让她开心。“咱们去找二嫂嫂玩吧，可以听二哥哥讲故事。”她说。

“好！”林绣茹说。

两姐妹牵著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