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桂花糕
内书房外头的院子里,有两个人坐著晒太阳。兰香穿著一件立领的衣裳,领子立得高,一直抵到下颌。
所以脖子上的那道伤,看不出来。
“二小姐看著刁蛮。”甘棠说。
“没想到也是个讲情义的。”她把手里那只小竹篮换了个位置。
“大爷被抓走那日……”
她话没说完,院门口有人进来了。
玉蝉匆匆走过来。她走得快。而她走到一半,看见了她们两个,脚步忽然压下去了。她的脸上挤出笑来。
两个人赶忙站起来。“玉蝉姐。”
“你的伤怎么样了?”玉蝉问。她的眼睛落在那个立著的领子上。
兰香抬手在脖子上摸了一下。“看著凶险。”她说。
“实际就是皮外伤。”她把领子往上拉了拉。
“如今结了疤。”她笑了一下。
“已经完全不疼了。”
“这就好。”玉蝉说。她往内书房那边看了一眼。
“你随我去书房。”她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我有话和你单独说。”
甘棠留在原地。她看著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屋去。这间屋子她来过很多回。可她从来没有在这里坐过。
她在这里做过的事:晒书,理书,给匣子换纸,擦架子上的灰。她做这些事的时候,都是站著的。
而这屋子里有一张长案。案上铺著毡,摆著笔,摆著砚。那案前有一把椅子,而她没有坐过。
今日她也没有坐。她站在案边上。
内书房里,桌上放著一只盒子。那盒子是木头的,盖子开著。
玉蝉走到桌边。她伸手从盒子里拿起一块糕点。她转过身,把它递给兰香。
兰香接过来。她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然后又看了看玉蝉。她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这是……”她说。
“桂花糕?”
玉蝉点了点头。“大爷被带走之前,和我说过一件事。”她说。
“他派九皋、南客出去办点事。”她把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如果九皋有了结果,就带桂花糕回来。”
兰香把手里的糕点举起来看了看。“这糕点是传递消息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明白了。她看了看手里那块桂花糕。然后她忙把它放回盒子里去。放得小心。
“大爷留了一封信。”玉蝉说。
“若收到桂花糕,我就要尽快把信送给永昌侯。”
她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那封信是贴身收著的。信纸的边角有点软了。是被体温焐的。
兰香看著那封信。“大爷让我……”
“大爷说,这封信不好送。”玉蝉说。她的眼睛垂著。
“我虽忠心。”她停了一下。
“可胆子没你大。”
“心思没你活络。”她说。
“行事没你果决。”
她抬起头。“大爷说,让你帮我一起去送信。”她把手里的信往上提了一点。
“务必保证信要送达永昌侯手里。”
而她想起那个人走之前的事。那一日是三觉堂,他坐在上首。散堂的时候,他叫住了玉蝉。她当时在廊下,没有听见他说什么,只看见他给了她一样东西。
现在她知道那是什么了。一封信。他隔著一道堂子,把信交给她,而她到今日才知道。
而玉蝉把话说完,脸上有一种神色。那神色不是高兴。她今日是来传话的,传的这几句都是好话。
“胆子没你大”。“心思没你活络”。“行事没你果决”。
而这三句好话,是把一个人的短处摊开了,摊开给那个被比下去的人看。
而她看得出来,玉蝉不生气。
她只是把话原原本本带到。
而原原本本带到,比添一句或减一句都要难。
兰香没有说话。
她看著那封信,神情凝重。
“大爷说,事成之后必有重赏。”玉蝉说。
“事若不成呢?”
玉蝉静了一下。然后把话说出来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她说。
“我们是林家的奴婢。”她把信攥紧了。
“大爷若不好,你我也好不了。”
兰香点了头。她明白这差事无论如何都不能瞻前顾后。“都说侯门深似海。”她说。
“我们两个小丫鬟,怎么能见到永昌侯?”
玉蝉把那封信又贴身收好了。然后她抬起了手。她指向桌上的东西。
桌上铺著一张纸。纸上写著两行字。
“这是大爷走前写的。”玉蝉说。
“大爷说,这是多年前偶遇永昌侯时,永昌侯随口说的一句话。”
兰香走过去。她低下头看那两行字。
纸上的墨已经干了。那字写得不算工整,笔画有点急。
安能久事笔砚兮定远
天下谁人不识兮渤海
她看了很久。她没有立刻说话。
“我左思右想,都没有妥善的办法。”玉蝉说,愁眉苦脸。
“如今大爷革职查办。”她把手在身前绞著。
“林家和永昌侯府并无交情。”
“大爷和永昌侯也素不往来。”她往下说。
“就算拿著大爷写的字去永昌侯府求见,永昌侯只怕也不会接见。”她的声音低下去。
“何况我们两个小丫鬟。”
“不但见不到永昌侯。”她说。
“还要惊动人……”
兰香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眼睛抬起来。而她看那两行字,看的不只是字。
她看的是这个人为什么把这两行字留在这儿。这两行字是两个典故。定远是班超。渤海是……
而这两个典故里都藏著一样东西:一个人本来不该做的事,他做了。
她不知道永昌侯当年是在什么情形下说的这句话。而她猜得出来:说这话的人,心里是有火气的。
这封信背后是有火气的。大爷要她送的,是那个火气。
而院子里,甘棠还坐在原处。
她方才那句话没有说完。
“大爷被抓走那日……”
而后头她想说的是什么,她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看见玉蝉的脸色。
而她坐在那儿,一直没有走。
她在等那个人出来。
而她方才想到一件事。
她方才想到一件事。桂花糕是九皋带回来的,那就说明九皋那边有了结果。九皋带回来的,是一盒点心。而那一盒点心,是要放在这间屋子里的。
“我有办法。”
玉蝉愣住了。她瞪著兰香。那一眼瞪大了。
“事不宜迟。”兰香说。
“我们要赶去城外。”她往门口走了一步。
“得尽快出发。”
“为什么要赶去城外?”玉蝉不明白。
“永昌侯府就在城南啊。”
兰香停下来。她回过头。“我们不去永昌侯府。”
玉蝉的脸变了。“不去永昌侯府?”她说。
“我们要去哪里?”
而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她一样也没有动。
那些匣子还在架子上。
那十一只匣子。
而她没有数。
而她出了内书房的门,天还没有全黑。
甘棠坐在院子里。
她看见那两个人出来,就站起来了。
她看了看兰香的脸色。
她什么也没有问。
而她心里那条路,已经有了一个方向。
她只是还没有把它说出来。
而这条路,不在城里。 这条路要走到城外的道上去。 而城外那条道,天黑了以后一个人也没有。
而那句话,她到明日才会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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